第三章 媽媽再誇我一次
到達警局的時候時間還不算晚，負責接待馮楚渝的是名約莫四十歲朝上的男警官。他讓段舒揚在外面等，將馮楚渝帶進“審訊室”。
其實就是間普通的辦公室，是張姓警官的態度讓馮楚渝覺得自己處在一個被審判的位置。
剛坐下，張警官就著自帶的保溫杯喝口濃茶，吐乾淨茶葉梗，用紙巾包起來，朝垃圾桶擲去。扔偏了，乾咳幾聲，迅速撿起來再扔進去。
“百善孝為先，對待父母，不僅得孝，還得順，啥事兒不能順著她，咋還鬧到警局來了。”張警官的潛臺詞大概是：都鬧到警局了，能是親媽的錯嗎？
來的路上，馮楚渝準備了一肚子應對話術，重視程度堪比外交官答記者問。現在倒是懶得開口，很明顯，對方早在心裡給她下了判決。
等另一位警官就位間隙，張警官苦口婆心向馮楚渝傳授當孝子的經驗，不外乎哪有當父母的不是，父母感到孤獨勢必是子女的失職之類的老生常談。
“你媽為了你，每天起早貪黑腿腳都落下病根兒，我父母年輕時也擺過攤兒，賣早點，我可太知道那有多苦嘍，等條件好起來，我連大孫子都捨不得讓二老帶，全打發他姥姥家去……”
觸發關鍵資訊，正神遊太虛的馮楚渝本能打了個激靈：“你能看出來她腿腳有毛病？”
“多明顯啊，怎麼可能看不出來。”早就做了父親的張警官絲滑代入廖雅麗的視角，順理成章攻佔道德制高點，“也是，一年回家一兩回，回去就把自己鎖房間的人確實注意不到。”
很多時候，馮楚渝都有種錯覺，她應該是最不瞭解她們家狀況的人。往外說得太多，家裡的真實情況，恐怕連廖雅麗自己都不知道更新到了哪個版本。
辯白的話卡在嗓子眼兒裡，生生被馮楚渝嚥了回去，她扯了扯嘴角，沒再說什麼。
母親腿腳不方便的事她當然知道，做賣菜買賣時落下的病根兒。馮楚渝清楚記得，那是在夏天，臨近期末考，暴雨下得猝不及防，她心裡惦記著在外擺攤的母親，正猶豫著要不要向老師請假，渾身溼透的廖雅麗就出現在教室門口。
馮楚渝這才知道廖雅麗搶救貨物的時候傷了腳，她想拉著她去醫院檢查，她非說沒事，“天氣不好，媽媽來接你放學。”
多年以後馮楚渝偶然得知，廖雅麗在接她之前就已經去過醫院檢查，確實沒事。此後漫長的時間裡，廖雅麗腳上的傷總是時好時壞。至於外人能不能看出來，全看廖雅麗想不想讓對方看出來。
五分鐘後，另一位警官終於現身，馮楚渝見過，那樁售賣三無駱駝奶粉的案件就是由她負責。
楊璐警官也認出馮楚渝，上前跟她寒暄：“是你啊，上次那個駱駝奶粉的騙局多虧你提供證據，不過說來也挺奇怪，我們行動全程保密，還是讓主要頭目給逃了，後來廢了好一番功夫才抓住的。”
聽到這話，馮楚渝只覺臉頰發燙。
證據剛交到警方，騙子那邊就摸到馮楚渝的社交平臺發來私信，說就因為她大齡單身逼得母親精神失常才會輕易相信他人，指責她才是害母親被騙的罪魁禍首，叫她好好反思。
證據遞交給警察之前，馮楚渝只跟廖雅麗提過，誰放出去的訊息不言而喻。她事後有些崩潰，難得在母親面前發脾氣，廖雅麗沒生氣，看著女兒露出平靜而慈愛的微笑。
她彷彿在將她的憤怒作為可以吸食的養料。
馮楚渝是個恥於說謊的人，面對楊璐的問題只能趕緊轉移話題：“我媽她沒事吧，吃降壓藥了嗎？”
張警官停住喝水的動作，揶揄道：“呦，現在知道關心媽媽了？聽媽媽的話，少惹她生氣，比啥都強。”
“小馮啊，這個你就得向我們老張同志學習，小時候聽老媽話，長大了聽老婆話，家裡啥事不用操心，才能一心撲在事業上，命好呦。”楊璐笑聲爽朗，四兩撥千斤地化開尷尬。
廖雅麗來報警的時候楊璐也在場，倒是沒說馮楚渝的不是，只說那麼乖的女兒能騙家裡的錢就怕真出事，想請警察幫忙查查女兒有沒有在外面交什麼不好的朋友。
馮楚渝要是十二歲，廖雅麗會這樣想完全沒問題，問題是馮楚渝已經三十二歲了，作為母親的廖雅麗不僅對女兒的生話知之甚少，遇到問題首先想到報警，而不是溝通，楊璐隱約覺得不對勁兒。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光聽哪方的說辭都不可信。
張警官也回過味兒來，意識到剛剛楊璐是在點他，很快秉承著專業態度讓談話進入正題：“只要廖阿姨轉出去的那筆錢回到她的賬戶，其他的事都好商量，你們是親母女，還能真鬧到法庭上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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