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騙的老人也不會有蒐集證據的意識，有的人哪怕事後意識到自己被騙，也會怕被兒女指責選擇故意隱瞞。
好在馮楚渝在臥底期間全程記錄，為此她整理裡了幾十頁的PDF作為證據上報警方，甚至打開了許久不用的知網，蒐集大量資料，撰寫小論文來向母親論證，駱駝奶粉的神奇功效純屬胡說八道。
換來的只有廖雅麗一句輕飄飄的質問：“你是覺得我蠢，還是覺得我得老年痴呆了？”
廖雅麗的話好似盆劈頭蓋臉潑下的冰水，將馮楚渝從頭淋到腳，也喚醒了她某些不好的回憶。
深埋心底的某個聲音叫囂著：看吧，連你親媽都不愛你。
什麼時候母女倆的關係變得這樣糟？大概是從乖乖女生出反抗意識的那天算起。
馮楚渝出生在計劃生育政策嚴格執行的那些年裡，父母是雙職工，生下她後廖雅麗就去上了環。在同齡人裡，只有一個女兒的情況不在少數，她們還有個別稱——政策性獨生女。
“政策性獨生女”的父母們往往對女兒的成長和教育極為專制，以此來達到望女成龍的目的，至少拿馮楚渝能觀察到的樣本來說，是這樣的。
作為堅信高考能改變命運的河北人，馮楚渝從出生那天開始就在為高考做準備。十八歲之前的人生是被設定好的完美模版，在廖雅麗託舉下，馮楚渝從重點小學一路升到重點高中。
小到穿什麼樣的衣服，大到高考報志願，馮楚渝都是在廖雅麗給出的選擇裡做出選擇。至於父親馮斌，關於他的記憶，馮楚渝很模糊。
記憶中的三口之家，馮楚渝時常感到只有自己一個人。
馮斌似乎總是很忙，不苟言笑，經常低著頭，垂著眼，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對女兒說的最多的話是：找你媽去。人在，跟沒在一樣。
相比起來，廖雅麗的存在感更強烈，她的喜怒全在臉上，開心時對著馮楚渝又親又抱；不開心時臉立馬垮下來。
馮楚渝本以為影響母親心情晴雨表的是自己的成績單，她拼命學習，在重點班維持前五名。她努力修煉成會“讀空氣”的小孩兒，卻發現怎麼也讀不懂廖雅麗的情緒。
馮楚渝初二那年，馮斌意外因公去世，最後被定性為守護廠裡財產的英雄。
家屬樓的門檻都快要被踏破，大門關不上，前來慰問的人堵在門口，寒冬臘月，吹進來的風都是暖的。廖雅麗哭，馮楚渝也跟著哭。桌上的茶杯涼了又熱，誰也沒注意到母女倆還穿著不合時節的單衣。
日子還得過，頂著下崗浪潮，廖雅麗第二波退下來，她閒不住，也不能閒，開始鼓搗起賣蔬菜水果的買賣。每天起早貪黑，買賣真做起來了，日子也過得紅紅火火。
馮楚渝心疼母親，開始學著做飯，打算趁著晚自習前的晚飯時間去給廖雅麗送飯。計劃剛開始實施，廖雅麗的巴掌先打下來。
“老孃供你讀書是讓你考重點大學，不是叫你當保姆的！”
旁邊的人拉著廖雅麗勸架，馮楚渝耳邊發出嗡鳴，那巴掌沒打到她臉上，她卻像被拉進真空裡。
飯菜灑了一地，菜市場的泥土地剛被雨淋過，飯菜的香混雜著泥土的腥氣變得異常難聞。馮楚渝還記得，她那天做的是燒茄子，酸甜口，小時候最喜歡的菜，自那以後再也沒吃過。
她只想吐。
這種應激到想吐的反應並不會經常出現，再次出現是在馮楚渝臨近大學畢業的時候。
那是馮楚渝為數不多的迷茫時刻，廖雅麗打電話來勸她考公。
“我想去北京找工作。”
“北京？”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你當初要是再努努力，考到北京，現在不就容易得多。”
馮楚渝高考考了六百多分，依然考不到北京的理想學校。
廖雅麗很清楚這是女兒的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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