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痛，她想放棄，我都能理解……”
眼皮像是被暴雨摧殘的芭蕉葉，快要被積水壓垮，馮楚渝使勁眨了眨眼，眼睛卻是乾的，原來難受到極點是哭不出來的。
“可誰來理解我，趕明兒她撒手不管，任誰都能戳著我脊樑骨說我不孝，午夜夢迴再給我託個夢，說她後悔了，質問當初為什麼放棄？”
馮楚渝悲極反笑：“我找誰說理去。”
母女的命是連在一起的，以前是靠臍帶，馮楚渝出生時廖雅麗就沒有把它剪斷。這條“臍帶”綁了她們三十多年，現在廖雅麗把剪刀塞給馮楚渝，讓她親手剪斷。
母親沒完成的課題，硬要女兒完成，這公平嗎？
馮楚渝真的很想跟廖雅麗繼續那場沒吵完的架，她得活著啊，她活著，她才能恨她。
抱著這樣的恨意，馮楚渝像照顧新生兒那樣照顧廖雅麗。
插管拆掉，廖雅麗又開始牙牙學語，這回用不著劉姨做翻譯，馮楚渝能精準地從她發出的每個音節中判斷她是渴了還是餓了，是尿了還是拉了。
醫生說她恢覆得不錯，很快就可以出院。就是嗓子還沒有完全恢覆，能說出完整的話，聲音太小，貼著耳朵才能聽清。
午後吃飽喝足曬太陽，廖雅麗靠在床頭，貓兒似的瞇起眼，忽而又掀開眼皮，盯著床邊放雜物的櫃子看。馮楚渝問她：“想看相簿？”
相簿裡都是廖雨彤重新修覆、列印的老照片，前陣子收拾老房子收拾出來的，就藏在姥姥壓箱底的那隻鐵皮餅乾匣子裡，居然全是馮楚渝和廖雅麗的照片。
廖雅麗指著張馮楚渝站在巨大鐵籠子前抹眼淚的照片，示意她附耳過來，聲音綿軟：“還記得不？”
照片上，她紮了兩個小揪兒，穿著蓬蓬紗裙，小皮鞋，襪子帶著蕾絲花邊，破了。是因為這個哭嗎？馮楚渝實在記不清。
廖雅麗提示她：“動物園。”
冰封的記憶化開，馮楚渝想起來：“我有年生日，你說好了要給我買飛機模型，沒給我買，後來為了補償我，又說帶我去動物園看老虎，結果只看到了關老虎的籠子，是吧？”
嘴裡嘟囔裡句什麼話，廖雅麗往後一仰，閉目養神，權當沒聽到。
光線直射，烤得她眼皮抖，馮楚渝往外欠了欠身子，擋住光線，揶揄道：“別裝睡，我聽見了，你剛才說我記仇。”
廖雅麗出院那天，沒人告訴她，下一站是安寧病房。
醫院樓下停了輛房車，馮楚渝比對著段舒揚發來的車牌號再三確認，確定就是安排來接廖雅麗的車。
相比之下，廖雅麗更加淡定，示意馮楚渝把她往房車上帶。
人靠近，車門自動開啟，司機親自上前迎接，居然是本該今天離京的傅文婧。
看著對方給自己眨眼遞暗號，馮楚渝以為對面是自己人，不動聲色，聽從安排。
上車安頓好，導航直奔京郊。
直到看到香河收費站的招牌，馮楚渝終於確認自己才是那個被從頭瞞到尾的小丑。只給段舒揚發去一個問號，他就全招了。
【路明才是主謀，我只是個跑腿的！】
路明的資訊也緊接著過來：【可是她叫我寶兒唉，我沒有辦法拒絕的，小渝姐（嚶嚶表情）】
從後視鏡裡觀察到一切的傅文婧抿嘴偷笑：“你也別怪你那兩個朋友，都是你媽把刀架在他倆脖子上人家才勉強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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