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殘月被厚重烏雲遮掩,連星光都透不下半分,義軍大營隱在無邊黑暗裡,唯有巡夜士兵的火把,偶爾劃出幾點微弱光亮。
辛棄疾獨坐帳中,摒退左右,周身氣息沉凝如古井。
白日里鍾三狼歸營、四人定計、王妞兒傳回義端異動的畫面,在腦海中一一閃過,而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是兩股尚未完全契合的記憶,總在獨處時隱隱衝撞,讓他偶爾還會生出靈魂與身軀剝離的違和感。
他盤膝坐於乾草褥上,閉上雙眼,強迫自己摒除所有雜念,任由意識沉入記憶深處。
這一次,不再是碎片化的畫面閃現,而是完整的、連貫的人生軌跡,順著意識流淌,與他作為劉一的半生經歷,緩緩交融。
幼年時被祖父辛贊帶在身邊,在金國官場的夾縫中長大,耳濡目染皆是家國大義,祖父每每望著南方,長嘆“何時能歸宋”的模樣,刻進骨血;
少年時在歷城郊外苦練槍法,寒來暑往從不間斷,長槍刺破風雪,箭術百步穿楊,一身武藝練得出神入化,旁人贊他有“青兕”之勇,他卻只想著早日揮師北上,收復失地;
弱冠之年遊走金都,喬裝商販、隱於市井,將金軍佈防、糧草囤積、兵力部署一一記在心底,只為日後義軍北伐,能有一線先機;
直至上月,聚集兩千鄉鄰舉旗抗金,投奔耿京義軍,受任掌書記,捧著印信時,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責任與壯志……
原主辛棄疾的一生,滿腔熱血,一身才學,滿心都是家國天下,卻生不逢時,一生壯志難酬,最終只能在詩詞中抒發悲憤。
而劉一,前半生是特種部隊尖刀,在槍林彈雨中淬鍊出最冷靜的頭腦、最狠辣的戰術、最腹黑的心性,後三年化身戰地記者,見慣亂世紛爭、人性善惡,深諳爾虞我詐、權謀制衡。
當特種兵的戰術本能、戰地記者的腹黑謀略,遇上辛棄疾的文武才學、家國執念,兩股記憶、兩種靈魂,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相融,再無分毫隔閡。
辛棄疾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乍現,既有少年辛棄疾的銳不可當,又有劉一的深邃沉穩,周身氣場渾然天成,舉手投足間,再無半分意識與身體的不協調。
他徹底掌控了這具身體,徹底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心中所有迷茫盡數散去,只剩下清晰無比的謀略與目標:先除義端,再穩義軍,後擒張安國,率部南渡,改寫一生悲劇,收復中原山河!
“幼安!”
帳外傳來李虎壓低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又藏著小心翼翼。
辛棄疾斂去周身氣息,沉聲應道:“進來。”
帳簾被輕輕掀開,李虎閃身而入,身後跟著一身勁裝、身形靈巧的王妞兒,兩人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又難掩急切。
“事情辦得如何?”辛棄疾率先開口,語氣平靜。
李虎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懊惱,上前一步低聲道:“幼安,器具都按你說的搭好了,高粱也蒸好了,可……可第一次釀酒,沒成。”
“沒成?”辛棄疾挑眉。
“是啊!”一旁的王妞兒接過話,小臉上滿是疑惑,“我們按照你說的法子,把蒸好的高粱拌上酒麴,發酵了半個月天后,昨天再裝上器具蒸餾,可流出來的酒液,渾渾濁濁的,還帶著點發黃,喝起來一點都不烈,跟水似的,頂多也就十幾度,跟尋常農家釀的淡酒沒兩樣,根本不是你說的高度烈酒!”
李虎連連點頭,滿臉愧疚:“都怪我,是不是我哪裡沒弄好?耽誤了大事,我……”
“無妨。”辛棄疾抬手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初次試製,本就不會一帆風順,器具搭建、發酵時長、蒸餾火候,稍有偏差,便會差之千里,不是你的問題。走,帶我們去小院看看。”
他起身拿起案邊的外袍披上,又朝帳外示意,守在暗處的鐘三狼立刻現身,四人悄無聲息地離開營帳,藉著夜色掩護,繞開巡夜隊伍,朝著大營外三里處的隱秘小院趕去。
一路之上,辛棄疾壓低聲音,細細詢問李虎釀酒的每一個步驟,從高粱蒸煮的時長、酒麴的配比,到發酵的溫度、蒸餾時的火候,一一問得清清楚楚。
說話間,四人已行至密林邊緣,那處廢棄小院藏在密林深處,四周草木繁茂,極難被發現,王妞兒安排的四個孤兒,分散在密林四周放哨,見是四人到來,悄悄打了個手勢,示意一切安全。
可剛走近小院,辛棄疾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停下,眉頭微蹙,眼神冷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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