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三十一年,冬月下旬,建康城寒意愈盛。
連日來,細密的冷雨裹挾著寒風,籠罩著這座江南行在,秦淮河面水汽氤氳,兩岸的垂柳早已落盡枝葉,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搖曳,平添了幾分蕭瑟。朝堂之上,雖已定下接納山東義軍的決議,但主和派的阻撓並未停歇,湯思退等人暗中授意樞密院相關官吏,故意拖延糧草軍械的調配,以種種藉口推諉扯皮,遲遲不肯將物資發往北方。
辛棄疾自朝堂舌戰群儒之後,便一直留在建康城中,一邊頻繁往來樞密院與張浚府邸,督促義軍糧草軍械的調撥事宜,一邊暗中打探海外貿易使團的訊息,一心想要尋得馬鈴薯種子,為北方義軍解決糧草絕境。他深知,比起朝廷時斷時續的補給,高產耐旱的馬鈴薯,才是義軍在淪陷區長久立足的根本。
這日午後,雨勢稍歇,雲層漸漸散開,透出幾縷微弱的陽光。辛棄疾處理完手頭事務,換上一身素色直裰,褪去官場應酬的繁複裝束,獨自一人走出客棧,漫步在建康城的街巷之中。一來是為了舒緩連日來緊繃的心神,二來則是藉著市井人流,打探更多關於海外使團的訊息。
建康城作為南宋臨時都城,匯聚著全國各地的商賈,更有不少來自海外的商旅、使團在此停留,進行貿易往來。街頭巷尾,隨處可見身著奇裝異服、說著晦澀方言的外邦人士,有來自南洋的商人,販賣香料、珠寶;有來自西域的使者,往來傳遞邦交訊息;還有一支來自大食的貿易使團,聽聞帶來了不少中原從未有過的奇珍異寶,近日正住在城南的驛館之中,由朝廷專門派人接待。
辛棄疾一路慢行,穿過熱鬧的街市,聽著周遭商販的吆喝、路人的閒談,目光不斷掃視著四周,仔細甄別著有用的資訊。他此前早已透過張浚的關係打探到,那大食使團此次遠渡重洋而來,除了帶來常規的貿易貨品,還攜帶了幾種海外獨有的糧食品種,其中便有一種名為“馬鈴薯”的作物,正是他苦苦尋覓的東西。
只是,大食使團與南宋朝廷有著正式的貿易協定,所有貨品都需經由朝廷官方統籌交易,尋常人根本無法接觸。再加上主和派暗中盯著辛棄疾的一舉一動,若是他貿然透過官方渠道求取馬鈴薯種子,必定會被湯思退等人刁難,甚至會被扣上“私通外使、圖謀不軌”的罪名,不僅種子拿不到,還會耽誤義軍歸宋的大事。
正思索間,辛棄疾行至城南一處臨水的茶肆,便尋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點上一壺清茶,一邊飲茶,一邊靜靜觀察著不遠處的外邦驛館。驛館門口守衛森嚴,南宋禁軍與使團隨從輪番值守,尋常百姓根本無法靠近,想要正面接觸使團,難如登天。
“聽說了嗎?那大食使團的副使,今日午後獨自出了驛館,帶著兩名隨從去了河邊賞景,還說想嚐嚐咱們江南的特色點心,這會兒應該就在前面的湖畔呢。”
鄰桌兩名茶客的低聲交談,傳入辛棄疾耳中,讓他心中一動,瞬間打起了精神。
“可不是嘛,那大食人身形高大,髮色眼眸都與咱們中原人不同,出手還極為闊綽,方才在點心鋪買了不少糕點,一擲千金呢。”
“我還聽說,使團帶來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有一種圓滾滾、土黃色的果子,據說埋在土裡就能生長,產量極高,再貧瘠的土地都能種,也不知是真是假。”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辛棄疾心中瞬間瞭然,他們口中的土黃色果子,正是馬鈴薯。他當即起身,付了茶錢,循著茶客所言的方向,朝著湖畔緩步走去,心中快速盤算著接近使團副使的計策。
建康城南的湖畔,風景雅緻,雨後的空氣清新溼潤,岸邊草木帶著水珠,別有一番景緻。辛棄疾遠遠便看到,三名身形高大、身著大食服飾的男子,正站在湖邊駐足觀景,為首一人,身著錦緞長袍,頭戴氈帽,眼眸深邃,鼻樑高挺,正是大食使團的副使。其身旁兩名隨從,手持禮盒,神色恭敬,靜靜侍立在側。
使團副使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江南水景,口中說著晦澀難懂的大食語言,時不時指著岸邊的景緻,面露讚歎之色。
辛棄疾收斂心神,神色從容地緩步上前,並未刻意靠近,而是在距離副使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湖畔的垂柳上,口中緩緩吟誦著描繪江南水景的詩句,聲音清朗,韻味十足。他知曉,大食使團常年與中原通商,不少人都精通漢話,且對中原詩詞文化極為推崇,以此為契機,遠比貿然上前搭話更為穩妥。
果不其然,他吟誦的詩句,很快引起了大食副使的注意。副使轉頭看來,目光落在辛棄疾身上,見他身姿挺拔,氣度不凡,談吐儒雅,不似尋常市井之人,眼中頓時露出幾分好奇,主動上前,用略顯生硬卻十分清晰的漢話開口問道:“這位先生,方才吟誦的詩句,意境優美,可是中原名家所作?”
辛棄疾轉過身,對著大食副使拱手行禮,神色謙和有禮:“在下辛棄疾,不過是一介書生,方才見此美景,一時有感而發,讓閣下見笑了。聽聞閣下遠渡重洋而來,一路辛苦,能欣賞到我大宋江南景緻,也算不負此行。”
“在下大食使團副使,名叫艾哈邁德。”大食副使拱手回禮,臉上露出友善的笑意,“我久慕中原文化,此次前來大宋,除了貿易往來,更是想多學習中原的詩詞文章、禮儀文化,方才聽先生吟誦,便知先生是飽學之士,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辛棄疾心中暗喜,知道第一步已然成功,當即與艾哈邁德攀談起來。他博古通今,對中原文化、歷史典故信手拈來,又結合現代見識,對詩詞、商貿、地理都有著獨到的見解,一番交談下來,讓艾哈邁德心悅誠服,眼中滿是敬佩,對辛棄疾極為親近,全然放下了戒備之心。
兩人從中原詩詞,聊到大食風土人情,從海上貿易路線,聊到各地的物產種植,相談甚歡,全然忘卻了時間。交談中,辛棄疾有意無意地將話題引到農作物種植上,故作感慨地說道:“如今北方淪陷,金賊肆虐,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糧食顆粒無收,無數百姓食不果腹,即便我大宋有心接濟,也苦於糧食品種單一,產量有限,難解燃眉之急。”
提及此事,辛棄疾神色間滿是憂戚,言辭懇切,盡顯對北方百姓的關切。
艾哈邁德聞言,也面露惋惜,長嘆一聲:“辛先生心懷天下,實在令人敬佩。其實在我們大食,以及更遠的海外之地,有著不少中原沒有的糧食品種,這些作物耐旱、耐貧瘠,產量極高,對土地要求極低,即便在貧瘠的土地上種植,也能收穫頗豐,若是能引入中原,想必能解決不少百姓的溫飽問題。”
辛棄疾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當即面露期許,看向艾哈邁德:“哦?竟有如此神奇的作物?不知閣下可否細說?若是真能助北方百姓渡過難關,在下感激不盡。”
艾哈邁德沒有絲毫隱瞞,直言說道:“其中有一種作物,我們稱之為‘巴貝多’,也就是你們中原人口中的馬鈴薯。它果實藏於地下,種植簡單,無需精細打理,一畝地產量,是中原粟米、小麥的數倍之多,即便在乾旱、貧瘠的土地上,也能茁壯成長,極適合在北方戰亂之地種植。”
“此次我們使團,便帶來了不少馬鈴薯種子,本是打算進獻給大宋皇帝,作為貿易貨品的一部分,只是朝廷官員只對珠寶、香料感興趣,對這糧種全然不在意,還覺得這是粗鄙之物,登不上臺面。”
說到此處,艾哈邁德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他一心想將這高產糧種傳入中原,卻苦於南宋官員只顧奢靡享樂,無人關心農事,遲遲未能達成心願。
辛棄疾心中狂喜,終於確認馬鈴薯種子就在使團手中,可他依舊保持著沉穩,沒有表露分毫,反而神色愈發凝重,對著艾哈邁德深深一揖:“閣下若是能將這馬鈴薯種子贈予在下,便是救了北方千萬淪陷區的百姓,此等大恩,在下沒齒難忘。實不相瞞,在下乃是山東抗金義軍的掌書記,此番南下,一是為義軍歸宋談判,二就是為尋這高產糧種,解決義軍與北方百姓的糧草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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