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三十二年,三月初十。
天剛矇矇亮,臨安皇宮便已儀仗齊備,鐘鼓禮樂聲順著宮牆綿延開來,響徹整座都城。金鑾殿內白玉階鋪陳,盤龍柱矗立,宋高宗趙構身著九龍袞龍袍,端坐於大殿正中的龍椅之上,面容帶著幾分久居上位的倦怠,卻又在今日獻俘大典的肅穆氛圍中,多了幾分難得的威嚴。
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丹墀之下,文官著緋紫官袍,武將披明光鎧甲,按品級依次佇立,偌大的金鑾殿內鴉雀無聲,唯有儀仗侍衛持戈而立,氣場森嚴。經過昨夜驛館風波與前日朝堂的暗中博弈,滿朝文武心知肚明,今日這場獻俘大典,看似是表彰北方義軍功績的盛事,實則是主戰與主和兩派,又一次無聲的交鋒。
主和派官員站在左側前列,秦檜、湯思退、万俟卨等人面色沉鬱,眼神時不時掃向殿門方向,眼底藏著忌憚與陰鷙。他們雖與辛棄疾達成交易,暫退一步,可心中依舊憋著一股惡氣,只等著今日朝堂之上,尋機給辛棄疾難堪;主戰派韓世忠、李綱、趙鼎等人則身姿挺拔,神色凜然,滿心期待著今日辛棄疾金鑾獻俘,揚主戰派士氣。
辰時三刻,司儀太監尖細的唱喏聲陡然響徹金鑾殿:“宣,右監軍辛棄疾,押解叛國逆賊張安國,上殿獻俘——!”
聲音落罷,殿門緩緩推開,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自晨光中緩步走入。
辛棄疾一身嶄新的銀色武將戎裝,腰束玉帶,佩掛霜寒劍,頭戴銀盔,身姿挺拔如崑崙孤峰,神情肅穆凜然,周身不見半分市井浮躁,唯有歷經沙場淬鍊的鐵血氣場。他一手按在腰間劍柄上,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落下,都似叩在眾人的心絃上,目光澄澈堅定,直視大殿上方的龍椅,不卑不亢,毫無半分怯意。
在他身後,兩名特戰親衛押解著披枷帶鎖、狼狽不堪的張安國,緊隨其後。張安國早已沒了往日叛將的囂張氣焰,頭髮蓬亂,面色蠟黃,沉重的鐐銬拖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響,整個人佝僂著身子,眼神躲閃,不敢抬頭直視殿上的君王與百官。
自偏殿秘密莊園將張安國押回,再一路帶入皇宮,辛棄疾全程親自看管,嚴防再有任何變數。他清楚,今日這金鑾殿,是他在南宋朝堂真正立足的關鍵一步,容不得半分差池。
一步步踏上白玉階,走到大殿正中,辛棄疾停下腳步,撩起戰袍下襬,對著龍椅上的趙構,躬身行跪拜大禮,聲音清朗渾厚,響徹整座金鑾殿:“臣,辛棄疾,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身後的親衛也隨之行禮,唯有張安國,被親衛強行按倒在地,渾身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趙構端坐龍椅,目光落在下方的辛棄疾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早已聽聞辛棄疾年少英勇,率五十騎闖入金營五萬大軍中生擒張安國,本以為是個粗獷勇武的武將,卻不想此人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一身戎裝更顯英氣逼人,周身氣度沉穩,全然不像二十出頭的少年將領。
“平身。”趙構抬手,語氣平和,“辛棄疾,你自北方率眾歸宋,千里擒叛,忠心可鑑,今日獻俘,且將詳情一一奏來。”
“臣,遵旨!”
辛棄疾緩緩起身,挺直身軀,手持早已準備好的奏章,目光掃過階下百官,最終落在癱倒在地的張安國身上,眼神瞬間變得冷冽如刀。
他手持奏章,當庭朗聲開口,言辭鏗鏘,字字擲地有聲:“啟稟陛下,逆賊張安國,本為北方義軍統領,與臣一同追隨耿京大帥,聚眾抗金,誓守中原故土。可此狼子野心之輩,貪生怕死,貪戀金人的榮華富貴,竟暗中勾結金軍,背信棄義,叛國弒主,趁夜刺殺義軍大帥耿京,致使北方義軍群龍無首,瞬間潰散!”
第一樁罪名道出,大殿內頓時響起一陣細碎的譁然之聲。
辛棄疾絲毫不為所動,聲音愈發凌厲,繼續細數其罪:“張安國弒殺主帥後,公然率部投靠金軍,接受金人封賞,轉頭便對昔日義軍兄弟痛下殺手,屠戮義軍,殘害百姓。金軍南下劫掠,他親自帶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北方淪陷區百姓,被其害得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屍骨遍野,其罪行,罄竹難書!”
“此等不忠、不義、不仁、不智之徒,背叛家國,殘害同胞,勾結外敵,禍亂中原,實為天地難容,國法難恕!臣奉天道、順民心,率麾下死士,闖入金營,生擒此賊,千里南下,押至闕下,懇請陛下,依法嚴懲,以正國法,以慰北方慘死百姓與義軍英靈!”
一番話語,氣勢如虹,句句有理,聲聲泣血,沒有半分虛言,全然是實打實的滔天罪行。話音落下,金鑾殿內百官譁然,議論聲驟起,即便有部分心思搖擺的官員,也聽得面露怒色,對張安國的行徑嗤之以鼻。
辛棄疾話音剛落,便揮手示意身後親衛,當即呈上數份鐵證:有義軍倖存者親手寫下的證詞,按滿血紅指印;有被金軍屠戮的村莊百姓名錄;還有從張安國營帳中搜出的,金軍賞賜他的金銀印信、文書,樁樁件件,清晰明瞭,徹底坐實了張安國的所有罪名。
證據一一呈到趙構面前,趙構翻看之後,面色漸漸沉了下來,眼中閃過怒意。
而階下的張安國,聽著辛棄疾細數自己的罪行,看著眼前確鑿的證據,知道自己已然走投無路,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他猛地抬起頭,不顧身上的鐐銬,對著龍椅上的趙構,涕泗橫流地哭喊起來,聲音淒厲刺耳:“陛下!陛下饒命啊!臣冤枉!臣是被冤枉的!”
他掙扎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額頭很快磕出鮮血,轉而將矛頭直指辛棄疾,瘋狂誣陷:“陛下,這一切都是辛棄疾逼迫臣做的!他野心勃勃,早就想篡奪義軍大權,忌憚耿京大帥,便逼迫臣刺殺大帥,事後又將所有罪名推到臣身上,率人抓臣南下,就是為了欺瞞陛下,博取功名啊陛下!求陛下明察,為臣做主!”
一番顛倒黑白的哭喊,瞬間讓大殿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百官神色各異,主和派官員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等著看辛棄疾如何收場。
趙構眉頭緊鎖,看向辛棄疾,神色多了幾分審視。
面對張安國當庭的瘋癲反撲、惡意誣陷,辛棄疾卻依舊神色從容,毫無半分慌亂。他冷冷看向張安國,眼神中滿是鄙夷與嘲諷,待其哭喊完畢,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直擊要害:“張安國,事到如今,你還敢在此巧言令色,顛倒是非,當真以為朝堂之上,無人能戳穿你的謊言?”
說罷,辛棄疾再次從懷中取出一疊密封的書信,高舉過頭頂,沉聲說道:“陛下,臣這裡還有數封書信,皆是張安國與金軍將領私下往來的密信,信中不僅詳細商議瞭如何刺殺耿京大帥、如何投靠金軍,更約定了日後裡應外合,南下襲擾大宋邊境的謀劃,字跡落款,皆是張安國親筆,無可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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