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秋的江陰城,江風捲著細碎的蘆花,掠過籤判府朱漆大門,落在門前青石板上,打了個旋又簌簌飄遠。
自辛棄疾雷厲風行整肅江防、收攏駐軍兵權、組建起親衛小隊不過旬日,江陰城的風氣早已變了模樣。先前那些冷眼旁觀、暗中排擠的官吏,如今見了他皆是恭恭敬敬,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再不敢有半分怠慢。只是府衙內外,看似風平浪靜,暗地裡依舊有不少目光鬼鬼祟祟,藏著主和派眼線的窺探與忌憚,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立刻將訊息傳往臨安。
籤判府偏院,李虎正帶著幾名親衛收拾屋舍,將剛置辦的桌椅擺放整齊,牆角堆著幾捆擦得鋥亮的長槍,皆是從江防駐軍軍備庫中挑選出的精良兵器。親衛們動作利落,一言不發,盡顯訓練有素的模樣,這都是李虎按照辛棄疾傳授的現代練兵之法,日夜嚴苛操練出來的成效,雖人數不多,卻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
辛棄疾負手站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霜寒劍的劍柄,目光落在院門外,神色平靜無波,心底卻在細細梳理著近日江陰的局勢。江防初整,軍心漸穩,流民安置初見成效,官場貪腐小吏被嚴懲後,衙門政務也順暢了許多,可他心裡清楚,這不過是剛剛站穩腳跟,臨安城中的秦檜黨羽,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在江陰紮下根來,暗中的算計與構陷,遲早會接踵而至。
“大人,院門外有一夥人求見,說是來自蘇州,帶著當地名士的書信,要親自面見大人。”一名親衛快步走進院中,躬身行禮,聲音壓低了幾分。
辛棄疾眉梢微挑,緩緩轉過身:“帶進來。”
不多時,十餘名身著勁裝、腰佩短刀的漢子魚貫而入,為首者身形挺拔,面容剛毅,進門後便對著辛棄疾拱手行禮,動作沉穩,眼神中滿是敬佩:“在下趙武,見過辛籤判!我等皆是江湖中人,久慕大人在北方萬軍叢中生擒叛賊、南歸獻俘的壯舉,一心仰慕,特來投奔。此前蘇州名士蘇先生與我等素有交情,知曉大人初到江陰,暫無合適居所,便將自家在城中購置的一處閒置莊園,託我等送來地契,贈與大人暫住,這是蘇先生的親筆書信。”
說罷,趙武雙手捧著一封書信與一卷泛黃的地契,恭敬地遞到辛棄疾面前。身旁跟隨的漢子們也齊齊躬身,聲音鏗鏘:“我等願追隨大人,護衛莊園,任憑大人差遣,絕無二心!”
辛棄疾接過書信,展開細看,字跡儒雅,所言與趙武分毫不差,那蘇州蘇先生,正是此前與陸游、楊萬里書信往來時,二人提及的愛國名士,一心心繫家國,不滿主和派苟且偷安,對自己南歸抗金之舉頗為讚賞。他抬眼看向眼前這群江湖漢子,目光銳利,細細打量著眾人的神色與身形,只見這些人個個眼神澄澈,身姿矯健,周身帶著江湖人的爽利,並無半分奸猾之氣,不似主和派派來的細作。
李虎見狀,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指尖悄然按在腰間佩刀上,時刻防備著意外狀況。
辛棄疾輕笑一聲,將書信與地契收好,看向趙武,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一片赤誠,某心領了。莊園暫且收下,日後某定會好生安置諸位,只是如今江陰局勢複雜,朝堂主和派對某虎視眈眈,爾等追隨於我,怕是要擔上不少風險。”
“我等不懼!”趙武挺直身軀,聲音擲地有聲,“如今金人佔據我中原故土,百姓流離失所,朝廷主和派一味退讓,唯有大人這般一心抗金的志士,才是我大宋的希望。莫說些許風險,便是拋頭顱灑熱血,我等也心甘情願!”
其餘漢子也紛紛應聲,眼神堅定,毫無懼色。
辛棄疾心中微動,他如今正是用人之際,這夥江湖漢子身手不凡,又心懷家國,留在身邊既能護衛莊園,又能暗中充當眼線,監控江陰城的動靜,倒是一股不可多得的力量。他當即點頭:“好!既然諸位願追隨某,某便收下你們。趙武,你暫且帶著兄弟們駐守莊園,聽從李虎調遣,不得擅自外出滋事,一切以抗金大局為重。”
“屬下遵命!”趙武等人齊聲應道,臉上滿是欣喜。
待趙武帶著眾人退下,李虎快步走到辛棄疾身邊,低聲道:“大人,這些人看著倒是忠心,要不要屬下再細細排查一番,以防有細作混入?”
“不必太過刻意。”辛棄疾擺了擺手,眼底閃過一絲腹黑的笑意,“他們若是真心投奔,自然會安分守己,若是別有目的,在咱們眼皮子底下,也翻不起什麼浪花。正好藉著他們,也能讓府外那些眼線多幾分顧忌,順便幫咱們引引蛇。”
李虎瞬間會意,咧嘴一笑:“還是大人考慮周全。”
兩人正說著,院門外再次傳來親衛的通報,語氣帶著幾分謹慎:“大人,城外江灣來了一支商隊,打著臨安王氏商號的旗號,說是有要事求見大人,領頭之人說是奉了姑娘之命,帶來了緊要物資與密信。”
辛棄疾眼中精光一閃,瞬間來了精神,拍了拍李虎的肩膀:“正主來了,走,隨某去城外迎接。”
他當即整理了一番官袍,帶著李虎與幾名親衛,快步出了籤判府,朝著城外江灣趕去。王氏商號,正是王妞兒家族掌控的商隊,也是他佈局南北商線、傳遞情報的關鍵,如今商隊抵達,定然是王妞兒那邊有了最新的動靜。
江陰城外江灣,江水滔滔,幾艘掛著王氏商號旗幟的商船穩穩停靠在岸邊,船艙寬敞,吃水頗深,顯然裝載著不少物資。數十名身著統一服飾的商隊夥計正有條不紊地卸貨,動作麻利,眼神警惕,四處張望,防範著閒雜人等靠近。
一名身著青色長衫、面容機敏的中年男子見辛棄疾一行人趕來,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又隱秘:“屬下王忠,見過辛大人,是我家姑娘派屬下前來,護送物資抵達江陰,同時帶來姑娘的親筆密信,還有臨安朝堂的最新動向。”
王忠是王妞兒的心腹,常年跟隨王妞兒打理商隊事務,行事穩妥,嘴風極嚴,是王妞兒最信任的人。
辛棄疾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四周,沉聲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先將物資轉運至城郊隱秘處,不得聲張,隨某回莊園密談。”
“屬下明白。”王忠立刻會意,轉身吩咐手下夥計加快速度,將船上的木箱、麻袋悄悄轉運,避開城中人流與耳目,朝著辛棄疾剛收下的蘇州名士莊園趕去。那莊園地處城郊,位置僻靜,院落寬敞,既適合居住,又能用來藏匿物資、商談機密,再合適不過。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回到莊園,進入後院密室,待房門緊閉,確認四周無人偷聽後,王忠這才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密信,雙手遞到辛棄疾面前,又將一份清單放在桌上:“大人,這是姑娘的親筆信,此次商隊帶來了釀酒用的高粱、曲藥、蒸餾器具,還有大批馬鈴薯種子,皆是按照姑娘的吩咐,一路隱秘運送,未曾洩露半點訊息。另外,姑娘特意叮囑,臨安朝堂局勢緊張,讓屬下務必將訊息親口告知大人。”
辛棄疾接過密信,拆開信封,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正是王妞兒所寫。信中先是細細說明了臨安商線的搭建情況,王氏商號已打通臨安至江陰、臨安至江西、湖南的商路,沿途關卡皆已打點妥當,隨後便著重提及了朝堂危機——秦檜黨羽近日已察覺到他在江陰整軍安民、收攏兵權,心中十分忌憚,万俟卨等奸臣正在暗中蒐羅罪名,準備聯名上奏高宗,彈劾他私練兵馬、目無朝廷,意圖將他徹底打壓,甚至已經暗中往江陰增派了眼線,想要抓住他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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