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城的繁華漸漸被沿途的風塵吹散，官道兩旁的綠意褪去幾分溫潤，多了些臨江之地特有的溼冷與蒼茫。辛棄疾一身青色官袍，端坐於由籤判府回莊園馬車之中，想著心事。指尖不由自主地輕輕摩挲著腰間的霜寒劍鞘，劍身上凝著的淡淡寒氣，與他此刻沉靜的心境相互映襯。
他想起自朝堂之上受封江陰軍籤判，辭別韓世忠、李綱等主戰派舊臣，他便帶著李虎與二十名親衛，一路輕車簡從趕赴江陰。馬車軲轆碾過略顯坑窪的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車窗外，偶爾掠過三三兩兩衣衫襤褸的流民，他們面色枯槁，眼神麻木，扶老攜幼朝著南方緩緩挪動，皆是從北方淪陷區逃來的百姓。
辛棄疾掀開車簾一角，那日望著這滿目瘡痍的景象，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江陰地處長江南岸，扼守江防要衝，乃是臨安門戶，本應是兵強馬壯、吏治清明之地，可如今沿途所見，民生凋敝，田畝荒蕪，隱隱透著一股頹敗之氣，不用細想，他也能猜到此地官場早已是沉痾難除。
“辛大人，前方便是江陰城了。”駕車的親衛揚聲回稟，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卻也難掩抵達目的地的釋然。
辛棄疾放下車簾，整了整身上的官袍，沉聲道：“知道了，進城後先去籤判府與前任官員交接公務。”
“是！”
不多時，馬車緩緩駛入江陰城門。與臨安的車水馬龍不同，江陰城內街道算不上寬闊，兩旁商鋪稀稀拉拉，行人神色匆匆，街邊牆角蜷縮著不少流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與淡淡的煙火氣交織的味道。守城的兵丁衣衫破舊，神情慵懶，看到辛棄疾一行人的官轎儀仗，只是隨意瞥了一眼，既不上前盤問，也無絲毫恭敬之意，全然沒有邊關重鎮守軍該有的警惕。
李虎坐在馬車外側，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壓低聲音對辛棄疾道：“大人，這江陰的守軍如此散漫，江防怕是形同虛設啊。”
辛棄疾想到這兒眸色沉了沉，並未多言，只是淡淡點頭。他早已料到，秦檜主和多年，江南各地官吏多是其黨羽，江陰地處江防前線，主和派絕不會輕易放手，此番前來履職，註定不會一帆風順。
馬車徑直停在江陰籤判府門前，這座官府院落算不上恢弘，反而透著幾分陳舊，硃紅大門漆皮剝落，門前兩隻石獅子蒙著厚厚的灰塵，連個值守的衙役都不見蹤影，與臨安那些氣派的官衙相比，著實顯得冷清破敗。
眾人剛下車，府內才慢悠悠走出一個身著灰色小吏服飾的男子，此人尖嘴猴腮，眼神躲閃，上下打量了辛棄疾一番，見他不過二十出頭，面容俊朗，周身帶著一股沙場歸來的英氣，卻依舊露出幾分不屑，拱手時敷衍至極，語氣輕飄飄的：“來者可是新任籤判辛大人？下官是籤判府司務，在此等候多時了。”
辛棄疾目光掃過他敷衍的姿態，心中瞭然，面上不動聲色，微微頷首：“有勞。”
跟著小吏走進籤判府，院內更是雜亂，廊下雜草叢生，廂房門窗破損，幾個衙役靠在柱子上閒聊打盹，看到主官到來，也只是懶洋洋地起身，毫無規矩可言。前任籤判早已等候在正廳，是個年過五旬的老者，滿臉市儈，眼神渾濁，見到辛棄疾，連起身相迎的禮數都省了，只是端著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開口：“辛大人年輕有為，乃是朝廷欽點的新任籤判，日後這江陰的大小事務，便勞煩辛大人多費心了。”
說話間，他將一疊厚厚的卷宗推到桌前，卷宗紙張泛黃，邊角捲曲，顯然是許久未曾整理。“這是府內的民政、田賦、江防、兵備等所有卷宗，下官已悉數整理妥當，交接便就此完成，下官還有私事在身，這便告辭。”
不等辛棄疾開口詢問半句，這前任籤判便起身拂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正廳，走得無比倉促，彷彿這籤判府是洪水猛獸一般。
那司務小吏見狀，也連忙找了個由頭，縮著身子退了出去，偌大的正廳，只留下辛棄疾、李虎與一眾親衛，冷清得落針可聞。
李虎當即怒目圓睜，攥緊了拳頭：“大人，這些人也太過分了！分明是故意怠慢，這卷宗雜亂無章，一看就是刻意敷衍，江防、民政的實情定然藏在暗處！”
辛棄疾走到桌前，隨手拿起一本卷宗翻開，裡面記錄的內容錯漏百出，田賦數目前後矛盾，江防兵力虛報嚴重，連流民安置情況都是一筆糊塗賬。他合上卷宗，眸底閃過一絲冷冽，淡淡道：“無妨，他們越是這般欲蓋彌彰，越能說明江陰官場藏著貓膩，主和派的手，伸得比我想象中還要長。”
親衛們當即想要動手收拾正廳與後院，辛棄疾卻抬手製止：“不必急於一時，先去驛館偏院暫住，待理清頭緒再做打算。”
一行人想到這兒，馬車已然到了莊園門口，下得車來剛要關閉大門，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緊接著，有人高聲通稟：“蘇州沈先生門下弟子，攜書信、地契，拜見辛大人！”
辛棄疾眸中閃過一絲訝異，與李虎對視一眼，開口道：“請進來。”
不多時，一行數十人走進籤判府，為首者是一位身著素色長衫的文人，面容儒雅，身後跟著二三十名精壯漢子，個個身形挺拔，眼神銳利，一看便是身懷武藝的江湖中人。那文人上前一步，雙手捧著一封書信與一張地契，恭敬地遞到辛棄疾面前，朗聲道：“在下蘇墨，乃是蘇州名士沈老先生的弟子，久聞大人於萬軍叢中取叛徒首級，率義軍歸宋，忠勇無雙，我等欽佩不已。沈老先生早年在江陰城內購置了一座靜雲莊園，院落寬敞，設施齊備，一直閒置未曾居住，此番特意命我等前來，將莊園贈予大人，作為大人在江陰的居所。”
他身後的江湖俠客們紛紛上前，齊齊拱手，聲音鏗鏘有力：“我等皆是江湖中人，痛恨金人鐵騎踐踏中原，仰慕大人威名，甘願投奔大人麾下，聽候差遣，守護莊園，護衛大人安危！”
辛棄疾心中一暖，接過書信與地契，展開書信一看，果然是蘇州沈老先生的親筆，字裡行間滿是對他抗金之舉的讚賞，直言靜雲莊園贈予他，便是希望他能在江陰安心履職，積蓄抗金力量。
他看著眼前這群眼神赤誠、滿懷家國情懷的江湖義士，目光逐一掃過眾人，見他們雖身著布衣，卻個個身姿挺拔，毫無市井匪氣，皆是心懷大義之人，當即拱手回禮，語氣誠懇：“諸位義士心懷家國，不遠千里前來投奔，棄疾感激不盡。如今金人虎視眈眈，江陰乃江防要地，正是需要各方有志之士同心協力之時，諸位肯留下相助，乃是大宋之幸，百姓之幸。”
蘇墨聞言，面露喜色：“大人肯收留我等，我等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不知先前投奔而來的李彥兄可在此處？”
“好！”辛棄疾朗聲應下，將地契交給李虎，“李虎，你叫上李彥帶幾位親衛，隨蘇墨義士前往靜雲莊園收拾打理，日後我等便暫居莊園，也方便安置諸位義士。”
“是，大人！”李虎接過地契，當即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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