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水路西去,江水愈行愈緩,兩岸青山疊翠,稻田連片鋪展,本該是江南魚米之鄉的富庶景緻,可越靠近江南西路治所洪州,江面之上便越見蕭瑟。過往商船稀稀拉拉,不少船家桅杆上掛著破損的帆布,船身遍佈刀劈斧砍的裂痕,偶有幾艘逃難小舟順流而下,船上百姓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里裹著揮之不去的惶恐與疲憊,全然沒有水鄉百姓該有的安穩神色。
辛棄疾立在官船船頭,一身深藍色提刑官袍被江風拂得微微揚起,腰間霜寒劍鞘上的羊脂玉佩輕輕碰撞,發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他負手而立,骨節分明的手指輕叩腰間劍柄,目光沉沉掃過兩岸村落,只見成片屋舍院牆倒塌、炊煙斷絕,田間雜草瘋長,偶有幾個老弱村民蹲在田埂上,望著荒蕪的田地唉聲嘆氣,連春耕的力氣都沒有,滿目皆是凋敝。
回想到江北歷城之時,他領著義軍在金佔區浴血拼殺,千里奔襲歸宋,滿心都是北復中原、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的壯志,可江南腹地的江西,竟比他駐守的江陰還要破敗不堪。這一路行來,他早已從王妞兒提前送來的密報、沿途百姓的隻言片語中,摸清了江西的沉痾頑疾——官場貪腐成風,地方官員相互包庇,苛捐雜稅多如牛毛,更有山匪水賊橫行鄉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百姓被逼得走投無路,要麼流離失所,要麼鋌而走險,偌大的江南西路,早已成了法外之地、貪腐之窟。
“大人,前方就是洪州碼頭,江西轉運使、按察使等一眾官員,早已在碼頭列隊等候迎接。”李虎快步走到辛棄疾身側,躬身低聲稟報。他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身後數十名飛虎軍精銳列隊而立,個個眼神銳利、身姿矯健,周身透著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與江面的蕭瑟形成鮮明對比。
辛棄疾微微頷首,目光收回,落在遠處霧氣繚繞的洪州城方向,眸底掠過一絲冷冽。他早已料到,江西官場之人,要麼是貪腐成性的蛀蟲,要麼是主和派安插在地方的爪牙,此番迎接,不過是場面上的虛與委蛇,背地裡早已盤算著如何排擠他、拿捏他。畢竟他這個歸正人出身的提刑官,手握江西民政、刑獄、軍務全權,無疑是斷了這群人橫徵暴斂、中飽私囊的路子。
“吩咐下去,登岸之後,所有人謹言慎行,暗中觀察江西官員的神色舉止,同時排查碼頭及城內異動,但凡有可疑之人,立刻記清樣貌行蹤,切勿打草驚蛇。”辛棄疾沉聲吩咐,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都透著殺伐果斷。
“屬下遵命!”李虎拱手領命,轉身便去部署,飛虎軍士卒立刻不動聲色地分散開來,看似閒散地立在船頭船尾,實則將官船四周牢牢護住,眼神警惕地掃視著碼頭往來人群,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
官船緩緩靠岸,碼頭之上早已站滿江西當地官員,各色官袍烏壓壓一片,個個面帶笑意,看似恭敬,可眼神深處藏著審視、敷衍,甚至是不屑。為首的江西轉運使劉嵩,身著緋色官袍,肚大腰圓,臉上堆著油膩的假笑,眼神飄忽不定,目光在辛棄疾身後全副武裝的飛虎軍士卒身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忌憚,隨即又快速掩飾而去。
眾人見辛棄疾登岸,紛紛拱手行禮,口中說著恭迎之詞,可聲音稀稀拉拉,全然沒有對上官的敬畏,反倒透著幾分敷衍了事。辛棄疾目光淡淡掃過眾人,將這些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定論,面上卻不動聲色,抬手虛扶,語氣平和:“諸位同僚不必多禮,辛某初到江西赴任,日後還需諸位多多幫扶,共理地方政務。”
“辛提刑年少有為,深得陛下信任,我等自當全力配合。”轉運使劉嵩上前一步,笑容滿面地開口,言語間看似恭敬,卻刻意加重了“年少有為”四字,暗指辛棄疾年輕資歷淺,根本鎮不住江西的局面,壓不住盤踞多年的地方勢力。
辛棄疾何等精明,瞬間聽出了弦外之音,卻不與他做口舌之爭,只是淡淡一笑,轉而問道:“劉轉運使,本官初到江西,不知近來地方民情如何?治安是否安穩?”
這話一齣,劉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閃爍不定,連忙打著哈哈開口:“託陛下洪福,江西境內百姓安居樂業,治安安穩,不過是些許小毛賊滋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話音剛落,碼頭角落便傳來一陣尖銳的哭鬧與呵斥聲,只見一群衣衫破爛、渾身帶傷的百姓,被衙役們粗暴地推搡打罵,為首的白髮老者死死拽著衙役的衣袖,額頭磕得鮮血直流,痛哭流涕地嘶吼:“大人,求求您為民做主啊!山匪洗劫了我們村子,糧食被搶光,房屋被燒光,年輕姑娘被擄走,官府不管也就罷,為何還要抓我們這些苦命人啊!”
“放肆!竟敢在辛提刑面前喧譁,擾亂公務,給我往死裡打,趕出碼頭!”劉嵩臉色驟變,厲聲呵斥,眼神里滿是慌亂與狠厲,生怕百姓道出實情,暴露他往日所行的那些事。
辛棄疾眼神一沉,周身瞬間散發出懾人的寒意,他快步上前,抬手一把攥住衙役揮下的棍棒,力道之大,讓衙役瞬間疼得鬆手。他蹲下身,伸手扶起老者,指尖拂過老者臉上的傷痕與塵土,語氣放緩,帶著難得的溫和:“老人家,不必害怕,慢慢說,到底發生了何事,本官為你做主。”
老者見辛棄疾衣著華貴、氣度不凡,又聽官員稱呼他為提刑官,知道是來了真正的青天大老爺,頓時淚如雨下,連連磕頭哭訴:“青天大老爺,我們都是從北方逃難來的百姓,家鄉被金人燒殺搶掠,好不容易逃到江西,本想討一口活路,可這裡的山匪每隔幾日就來劫掠,稍有反抗就被砍殺!我們去找官府告狀,可官府的大人根本不理會,還說我們是刁民,惹來了匪患,如今還要把我們抓起來,我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一旁的百姓也紛紛跪地哭訴,你一言我一語,將江西匪患橫行、官府不作為的實情盡數道出。有人哽咽著說,當地官員不僅不剿匪,還暗中收受山匪重禮,對匪患視而不見,甚至給山匪通風報信;有人紅著眼說,苛捐雜稅太重,百姓辛苦一年的收成全被官府搜刮,交不上稅就被打砸搶掠,活不下去才有人被逼著落草為寇;還有人小聲提及,洪州周邊青雲山上的一股大匪眾,頭目本也是北方逃難的青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才集結流民佔山為王,專搶貪官汙吏、土豪劣紳,從不傷害普通百姓。
辛棄疾身邊的李虎聽得雙拳緊握,指節泛白,眸底燃起熊熊怒火,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辛棄疾聽聞也暗中忖度,自己一心想要穩固江南、蓄力北伐,可這江西官場,竟腐朽至此,視百姓性命如草芥,官匪勾結、魚肉鄉里,這般局面,別說蓄力抗金,就連地方安穩都難以維繫,又何談收復中原、雪靖康之恥!看來光靠著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恐怕難以成功。
他緩緩站起身,轉頭看向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劉嵩,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語氣帶著懾人的威嚴,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劉轉運使,這就是你口中的百姓安居樂業、治安安穩?”
劉嵩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辯解:“辛提刑,屬下……屬下也是被下面的人矇蔽了,此事屬下真的不知情啊!”
“不知情?”辛棄疾想到來上任之前從商隊飛虎暗子傳回的那些關於他的一些情報不由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傳遍整個碼頭,“江西匪患猖獗,百姓流離失所,你身為地方轉運使,掌管一地財稅民政,竟說不知情?本官看,你是知情不報,官匪勾結,中飽私囊,才對百姓疾苦視而不見!”
這話直擊要害,劉嵩嚇得面如死灰,額頭磕出鮮血,連連求饒,一旁的江西官員也個個神色慌張,低著頭不敢作聲,生怕引火燒身。
辛棄疾不再看他,轉身看向跪地的百姓,朗聲開口,聲音清晰有力,穿透嘈雜,落在每一個人耳中:“諸位鄉親,本官乃江南西路提刑辛棄疾,今日起,接管江西一切軍政要務。本官在此承諾,三日內,必嚴查官場貪腐,半月之內,必清剿所有山匪水賊,為大家討回公道,讓諸位能安穩度日,不再受匪患、苛政之苦!”
話音落下,百姓們先是一愣,隨即紛紛磕頭謝恩,哭聲、謝恩聲交織在一起,滿是絕望的眼神里,終於燃起了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辛棄疾隨即吩咐李虎,將這些百姓妥善安置,拿出官船上攜帶的糧草先行賑濟,隨後轉身,在一眾官員戰戰兢兢的目光中,邁步走向江西提刑官署。
剛踏入官署,一股陳舊腐朽的黴味便撲面而來,衙役們懶散地靠在廊下,交頭接耳、嬉笑打鬧,辦公的案桌上積滿灰塵,文書卷宗雜亂堆放,多年的百姓報案狀紙被隨意丟棄在角落,全然沒有官署該有的肅穆規整,比他初到江陰時的籤判府還要破敗混亂。
“從今日起,江西提刑官署,全面整頓。”辛棄疾站在正堂中央,目光如刀,掃過堂內束手站立的官吏衙役,語氣冰冷,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所有官吏,半個時辰內,整理好各自管轄的卷宗臺賬,凡有貪腐瀆職、不作為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衙役全部集合,重新整編,肅清風氣,再有懶散滋事、欺壓百姓者,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緊接著,他不等堂內官吏反應,便直接下令,讓飛虎軍士卒封鎖官署,逐一核查近年來的財稅、刑獄卷宗。不出一個時辰,所有貪腐證據便被一一查出——劉嵩利用職權,剋扣軍餉、搜刮民脂民膏,每月收受青雲山匪眾賄賂,縱容匪患劫掠;多名地方官員與山匪暗地勾結,分贓劫掠錢財,甚至為山匪通風報信,幫助其躲避官府追查;多年來,積壓的百姓報案卷宗堆積如山,全被這些官員壓下,從未處理,無數百姓的冤屈無處申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