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夏的風掠過江西提刑官署的飛簷,卷著窗外梧桐葉的碎影,落在攤開在紫檀木案上的密函與田籍冊子上,墨香與紙張的陳舊氣息交織在靜謐的廳堂裡。
辛棄疾指尖輕叩著函面,墨色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定與算計。自此前將秦檜通金鐵證呈遞御前,高宗震怒之下徹查奸黨,万俟卨、張俊餘黨等一眾秦檜心腹盡數罷官下獄,盤踞南宋朝堂數十年的主和派勢力轟然崩塌,江南官場籠罩多年的陰霾總算散去大半。
他如今手握江南西路軍政大權,江陰舊部依舊牢牢掌控江防,南北飛虎軍脈絡清晰,暗中積蓄的力量日漸雄厚,可他心裡清楚,眼下的安穩不過是表象,北伐之事,從來不是單靠兵權與朝堂權勢就能成事,糧草與根基,才是重中之重。此前秘密屯田雖有成效,卻始終礙於身份,只能隱於市井,不敢大張旗鼓,想要築牢北伐根基,必須將屯田之事擺上檯面,名正言順地擴充實力。
“大人。”
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李虎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著短刀,身姿挺拔地立在廊下,抬手輕叩房門,指節叩擊木門的聲音輕而有力,盡顯幹練,“湖南、福建、兩廣那邊的密使,全都到了,就在外間偏廳等候。另外,楊大人府上新派的信使,也在側廳候著,說是有緊要公文送達。”
辛棄疾抬眼,指尖緩緩收回,將桌上的密函盡數收攏,壓在鎮紙之下,起身時錦袍下襬拂過案角,不帶一絲拖沓,語氣平淡卻藏著深意:“知道了,先引屯田密使進來,楊大人那邊,稍後我親自見。”
不過片刻,四名身著尋常布衫、模樣樸實的男子魚貫而入,個個步履沉穩,眼神銳利,進門後便齊齊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不失幹練:“屬下參見辛提刑。”
這四人,皆是辛棄疾早前派往南方各秘密屯田基地的飛虎軍核心骨幹,是從北方流民與抗金義士中精挑細選、忠心不二之人,平日裡隱於市井、化身農戶商賈,專司屯田、練兵、隱秘事務,若非事關豐收大計,絕不會輕易齊聚江西。
辛棄疾抬手示意他們起身,走到廳中太師椅上坐下,身姿端坐,脊背挺直,語氣平淡卻自帶威嚴:“不必多禮,此番召你們前來,便是問南方屯田的收成,據實說來,一字不可瞞。”
為首的男子是駐守湖南基地的趙勇,早年隨辛棄疾在北方抗擊金軍,性子敦厚卻做事縝密,身上還帶著沙場歷練出的硬朗,聞言上前一步,雙手遞上一份謄寫清晰的冊子,指腹摩挲著紙頁,聲音渾厚:“回大人,今年風調雨順,加之大人傳授的馬鈴薯種植之法精妙,耐旱易活,少生蟲害,湖南境內三處隱秘莊園,馬鈴薯畝產足足是尋常稻穀的三倍有餘,高粱、粟米也皆是大豐收,總產量遠超此前預估,倉廩已然裝不下大半。”
緊接著,福建、兩廣、江西本地的屯田主事也紛紛上前稟報,所言皆與趙勇一致,各地基地的馬鈴薯、高粱、粟米迎來前所未有的大豐收,總產量累計下來,足以供養數萬大軍數年之久,即便遇上災年,也能穩保糧草無虞。
李虎站在辛棄疾身側,聞言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喜色。從軍多年,他最清楚糧草對於軍隊的意義,當年在北方義軍,多少次因為糧草短缺陷入困境,甚至被迫解散部眾,如今有了這般充足的儲備,北伐之事,總算有了最堅實的根基。
辛棄疾接過冊子,指尖翻過一頁頁密密麻麻的數字,眸底始終平靜無波,唯有翻動紙頁的動作不急不緩,直到將整本冊子看完,才緩緩合上,放在桌上。
他早年魂穿而來,深知馬鈴薯這等高產作物在古代農耕社會的顛覆性意義,特意叮囑各基地嚴格管控種子,只許在隱秘屯田點種植,絕不允許外流,一來防止金人竊取種植之法,二來避免被南宋官場別有用心之人覬覦,斷了北伐的糧草根基。如今看來,所有的謹慎與佈局,終究沒有白費。
可這還不夠。
辛棄疾指尖輕敲桌面,目光掃過四人,語氣驟然轉冷,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壓:“做得好。但你們要記住,秘密屯田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糧草再多,藏於暗處,終究難成大勢。從今日起,秘密屯田之事,可逐步轉為公開,往後,咱們有朝廷名正言順的田地莊園,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四名主事皆是一愣,面面相覷,一時沒明白大人的意思。
不等他們追問,辛棄疾已然抬手,示意他們退下:“糧草囤積之事,按原計劃進行,將各地豐收的糧草,分批隱秘運往江西、湖南兩地的軍事基地,切記,避開官道,走山間隱秘小徑,抽調精銳親衛押送,不得有失。待新的田產交割完畢,再將剩餘糧草盡數遷往官辦屯田莊園,明白嗎?”
“屬下遵命!”四人齊聲應道,雖滿心疑惑,卻不敢多問,躬身領命退下。
待廳內只剩辛棄疾與李虎二人,辛棄疾才抬眼看向李虎,眸底閃過一絲腹黑的笑意,語氣沉了幾分:“知道楊萬?大人為何派信使前來嗎?此前我修書一封,聯合韓世忠老將軍,聯名上奏朝堂,懇請將此次查抄秦檜一黨,在江南西路、福建、湖北、湖南、嶺南等地的所有無主田產、莊園,盡數劃歸主戰派麾下,由朝廷出面,撥給各地主戰將領,用於屯田募兵、安撫流民。”
李虎雙目驟然睜大,滿臉震驚,隨即反應過來,語氣難掩激動:“大人!您是說,秦檜黨羽在江南盤踞數十年,侵佔的萬頃良田、數百座莊園,全都能歸咱們所用?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有了這些田地,咱們就能光明正大地開設屯田莊園,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實力定能暴漲數倍!”
“自然。”辛棄疾淡淡一笑,端起案上熱茶輕抿一口,語氣從容,盡顯權謀算計,“秦檜倒臺,其黨羽田產盡數被查抄,朝堂之上主和派殘餘無力阻攔,韓世忠老將軍在軍中威望極高,楊萬里大人在文官中深得人心,兩人聯手力挺,高宗即便心存猜忌,也不敢拂了主戰派眾臣的心意,更不敢不顧江南流民遍地、糧草匱乏的時局。此番田產交割,既是朝廷安撫民心、整頓吏治之舉,更是咱們光明正大壯大實力的絕佳時機。”
他早已算準一切,秦檜一黨倒臺後,其田產處置成了朝堂難題,若是收歸國庫,必然被朝中蛀蟲層層盤剝,若是分給地方鄉紳,又會助長地方勢力,唯有撥給主戰派屯田募兵,既能解決流民生計、充實糧草,又能堵上主和派殘餘的嘴,讓高宗無法拒絕。
“快,隨我去見楊大人的信使。”辛棄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眸底精光閃爍。
兩人來到側廳,信使早已等候多時,見辛棄疾進來,立刻起身行禮,雙手奉上一份加蓋朝堂大印的公文與厚厚的田籍冊:“下官參見辛提刑,楊大人託下官轉告提刑大人,朝堂公文已下,秦檜一黨在江南西路、福建、湖北、湖南、嶺南等地的田產、莊園,共計一萬兩千餘頃良田、三百二十七座莊園,盡數劃歸主戰派麾下,由大人統籌調配,用於各地屯田募兵、安撫流民。”
辛棄疾接過公文,快速瀏覽一遍,確認內容無誤,指尖在公文大印上輕輕一點,心中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放下。有了這份朝堂公文,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在江南各地開設屯田莊園,招募流民、擴充兵力、囤積糧草,再也不用受制於官場規矩,暗中行事。
“回去轉告楊大人,此次相助,棄疾銘記於心,北伐之日,定不負諸位大人厚望。”辛棄疾語氣鄭重,對信使吩咐道。
信使領命離去後,李虎已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上前一步:“大人,咱們即刻便可派人前往各地,交割田產莊園,開設屯田據點!有了這些良田,咱們的屯田規模能擴大十倍,飛虎軍的後備兵力、糧草儲備,都能再上一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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