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的熱鬧之後,一定是接踵而來的寂寞。此時此刻,龍騰雲覺得自己已經被夾在了雲端之上,他需要調整心態,讓自己安全的回到地面。秦明池再次給了他一顆定心丸,整個學術座談和成立文藝晚會,十分成功。自然也是期許他再接再厲,推出全新的創意來,讓雲水鎮文聯深度啟用雲水縣這一池子的水。毫無疑問,龍騰雲已完全陷入了“鯰魚”的角色。他不知道自己這條“鯰魚”何時將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但他並不懼怕,只是知道了結果之後努力,似乎已經喪失了某種“激情”的加持,沒那麼有趣味了。
正所謂“網言網語”曰:理想很豐滿,現實太骨感。
縣、市、省和北京的媒體朋友都很給力,一個禮拜以來,依據雲水鎮文聯提供的新聞通稿,紛紛加以發揮,已經發出來了二十餘篇稿子。於是龍騰雲想做點不一樣的總結。想來想去,思前顧後,他打開了“百度指數”系統,以“雲水縣”作為關鍵詞搜尋可發現,這過去六個月以來的關注指數,在“雲水鎮文聯”成立以後的幾天裡,曲線圖形成了一個絕對孤傲聳立的高峰。對比資料可以知道,“雲水縣”平常才300左右的指數值,而這個“高峰指數”最高達到了1200的指數值。於是,他依據這個曲線圖,寫出了“雲水輿情”的分析總結報告。最後的陳詞是:
輿情指數是不會撒謊的。輿情分析不存在某種主觀意識的“指鹿為馬”,輿情事件本身是正面的,從而,輿情分析就一定是正面的。輿情事件本身是負面的,那麼,輿情分析就一定是負面的。這裡面的客觀規律就是:輿情分析本身不存在“往正面引導”一說,更不會存在有“故意往歪曲誤導”一說。為什麼?因為這是一個人人都會思考的時代,一言九鼎,就是“皇帝的新衣服”一樣的笑話。故此,我們雲水鎮文聯,應該如履薄冰,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努力做完全正面的輿情事件,從而創造正面的輿情分析,也就形成了我們優秀的“正面口碑”。我們應該牢牢記住,我們只是一個鄉鎮級文聯,我們所有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在為我們雲水縣添磚加瓦。在縣委宣傳部和縣文聯的業務指導下,以及在雲水鎮黨政的領導下,把雲水鎮文聯,打造成省裡的優秀鄉鎮文聯機構。
輿情分析的文章,當然會發表在“雲水鎮文聯”的官方公眾號上,不過龍騰雲首先發給了秦明池、劉文凱、胡修涵以及鎮黨政的領導,讓他們先看看,如果他們提出問題,那麼修正一下再發公眾號也不遲。哪裡知道,郵件發出後的第二天,秦明池就親自給龍騰雲打電話來了。他說道:“小龍,你這個輿情分析,做得太好了。這是我在雲水縣工作幾十年來以來第一次看到,用這樣的輿情曲線指數來分析我們雲水縣的輿情情況的。我已經指示工作人員打印出來,會在縣委常委會上提及此份輿情分析報告的內容,並轉發其它有關單位。以後你一定要再接再厲,以更多的創意,把雲水鎮文聯的工作做得更好。你記得吧,我是第二次這樣說‘再接再厲’了。但是值得對你來強調,我已經看了出來,你不但把事情做得好,而且你也把事情的善後工作,也做得非常好。加油。”
龍騰雲心裡自然是高興的,欣慰的,感覺到自己回來這事兒,值了。那就暫時忘掉自己想得到的那個“粉身碎骨”的終極結局,把中間這一段快樂的時光,好好度過再說。沒曾想到,第二天下午,吳萌笙電話來了,約他一起吃個晚飯。龍騰雲第一反應就是,他一定有什麼“重大事情”要跟自己說,否則不會這麼正式。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晚上在縣城周邊村的一個飯莊裡,兩人找了個包間,點了飯菜飲料,沒要酒,因為兩個人都要開車。龍騰雲率先舉起飲料敬他說:“老同學,我們先把正事兒說了,然後在天南地北侃大山。”
彼此喝了一口,吳萌笙笑著說:“其實也沒啥,但是呢,事情還算是一件事情,所以邀請老同學吃個飯,算是給我出出主意,怎麼做得更好。”
“也就是說,事情你已經決定了。”龍騰雲哈哈一笑,“只是來讓我提提建議,怎麼做才能把這件你決定了的事情,做得更好,對不對?”
“正解。”吳萌笙吃了口菜,才說道,“這麼說吧,你那份輿情分析報告,縣委辦已經轉發給我們縣府辦了。這就是說,書記和縣長,也都看了你的報告。說句實話,我在縣府辦幹了這麼久了,有點觸動。以前我們寫總結材料,都是那麼幾個套路,領導看得也膩味,但是有什麼辦法?我們搞來搞去,那就是玩點文字遊戲,甚至追隨時髦,玩點網路文字。但終究那些都是一些小小的伎倆,沒有什麼意義和價值。可是看了你的輿情分析報告,我才知道我已經僵化了。以前呢,我也是感覺到我們有點僵化的,但是沒有危機感,因為我身邊都是一些僵化的同事和朋友,無所謂。但是你這個不一樣,我感覺到危機了。因為我已經開始思考自己的終極命運:我這一輩子就這樣僵化下去嗎?所以,我決定將我頭兩年已經有了衝動要去幹的事情,現在就把它落實起來,一定要去幹了,不然我真的完了。”
“老同學你說,頭兩年,你要乾的是什麼事情?”
“我想向領導做申請,到頭些日子你們去參觀過的雲塘寨,做第一書記去。”吳萌笙臉上放著光,眼眸裡閃動著靈魂,“你想不到吧,老同學,其實,不瞞你說,我老早就關注到雲塘寨這個地方了,只是那時候,覺得好死不如賴活著,遲遲下不了決心而已。”
於是龍騰雲伸出五個手指頭,在他眼前晃動了一下,哈哈一笑說道:“老同學,看得清楚嗎,有幾個手指頭?”
吳萌笙用杯子把龍騰雲的手撞回去,正色說道:“不是開玩笑。你不也說了,你那些個兄弟,聞聽你要回雲水來,不也是你這個反應麼?”
“沒有沒有,兄弟。”龍騰雲笑著說,“我只是用此來確認一下,你不是在糊塗狀態下說出這話的。我完全支援呀,我也可以作為你的戰略伙伴,助力兄弟一點綿薄之力。”
“就這麼定了,好兄弟,好同學。”吳萌笙顯然不是隨便一說的,“至於具體怎麼把雲塘寨給搞起來,我回去之後寫一個我的設想方案,其實也就是幾個要點吧,不是方案,到時候你再給我參謀參謀,計劃可以了,我就立即打申請報告。”
“你的好兄弟,好同學,一定盡犬馬之勞。”龍騰雲莊嚴承諾。
這麼一來,大事兒定了,吃的半飽了,吳萌笙說道:“老同學,其實我還有一些話要跟你說,因為我看出來了,現在秦明池部長很欣賞你,似乎把你當做一個典型在抓。這麼一來你就要了解一下我們雲水縣的幾股政治力量,其實呢,以前我也多多少少給你講過一些,比如說我們的書記和縣長,就不怎麼對付。他們兩個為什麼不對付,因為天然屬於不同範疇的政治勢力。這沒有什麼奇怪的,老前輩們都說了,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就是這麼一個理兒。所以呢,今天跟你細說一下,你心裡要有個準備,不然,以後你被人賣了,還會替人數錢。”
“對對對,老同學。”龍騰雲趕緊說,“以前我知道縣裡的情況很複雜,很擰巴,只是不知道複雜在哪裡,擰巴在哪裡。所以也是非常小心翼翼的,採取誰也不得罪的原則。只不過我知道,在利益面前,只有屁股,不會有腦子,一旦我面對的人,他們幕後的勢力開始鬥法起來,他們可就不管我是好人還是壞人了,一定會把我先送上祭壇,梟首示眾。”
“先說我自己的吧,那時候,也算是有點才華,是縣府裡面的才子,晉升縣府辦副主任其實也是比較早的。但是一如你跟所有的同學產生的疑惑,為什麼這麼多年,我一直扶不正了,對吧?其實原因非常簡單,就是我天然屬於的政治勢力範疇,不得勢了,我既不是書記一邊的,也不是縣長一邊的,更不是本土政治力量範疇的,而是屬於書院派的,再加上我不怎麼會來事,不會對‘得道’的勢力範圍去搞那些‘花活’兒,譬如說,我從不送禮,也不想去送,於是就被晾起來了。完全就是憑著自己做人還算可以,私下裡和各派的一些人相處的還不錯,所以尚且能苟活下去。不然,縣府辦早就呆不下去了。”
“老同學,你真不容易呀。”龍騰雲聽來,感慨說道。
“容易不容易,是另外一回事情了。其實大家都知道,彼此都不容易。沒誰願意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樹上。我們天然屬於各派政治勢力,但下面的人都明白一點:神仙鬥法,黎民遭殃。所以下面會做人的人,都會自保,因為總有一天,得勢的會失勢,失勢的會得勢,芸芸眾生,沒有誰會永遠得勢。所以,會做人的這一批,大家小心翼翼地互相呵護,誰得勢了就幫襯著失勢的。我就是這樣混下來了。”
“懂了,兄弟,我敬你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