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劇院老闆真實的心意。在搖晃大哭大笑賺來的錢袋之後,他仍然衷心希望,確實有觀眾透過那些滑稽的時刻,感受到藝術降臨。
所以,圓滑事故的老闆,也由衷地感恩這位出色治理過他們的家鄉,又在異國扶持戲劇事業的貴人。
談到雅典,遠離羅瑪的話題讓氛圍逐漸放開了一些。維萊安薄唇微動。“雅典人,只是喜歡一切美的東西罷了。”
他們因此成為地中海的霸主,也因此享樂墮落,最終被羅瑪征服。羅瑪人在吸取希臘的長處時,也難免審視和警醒。
最美麗的東西……未必要握在手中,才能長久。
薩比妮拉看到這位高大的攝政官鬆開了一直緊握的手。碩大的寶石戒指牢牢卡在強硬的指節。“去一趟卡比託利歐山。”他轉身吩咐僕從,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衣袖。“恐怕,又要遲到了。”
“大人,那這面具……”
“感興趣的話,就留著吧。”黑髮青年轉頭,黑沈的視線瞬間看穿女孩的心思,最後掃過她身上的家徽胸針。“薩比娜家的女孩?哦,你就是埃米利婭·薩比妮拉。很高興認識你。失陪。”
*
次日晚上,當太陽收攏最後一道金紅色,艾莉安娜坐上轎子,在僕從的目送中離開宅邸,前往馬爾凱拉夫人處。
轎子一切如常地穿過羅瑪街巷。那時她尚未知曉,這是一場無比兇險的開端。
馬爾凱拉夫人發來的信函是一封普通的邀請。但艾莉安娜攥著那根紫色的絲帶。“救救我們”才是邀請函真正的原因。
與其說艾莉安娜好奇這個懸念,不如說她好奇馬爾凱拉夫人本身。作為日後的奧古斯塔,沒有人比她更熟悉羅瑪甚至帝國的主要貴族女性。像馬爾凱拉夫人這樣美麗又擁有可觀遺產的寡婦,絕對是羅瑪宴會的談資。然而作為奧古斯塔時,首都卻沒聽說過這一號人物。
好一點的可能是她已經遠離首都生活。更壞的可能是她已經被畏懼的未來吞噬。
轎子在阿文提諾山的坡道輕微搖晃。艾莉安娜拂開濃密的捲髮,揉了揉太陽穴。
從昨天劇院回來,艾利烏斯就像被吹滅的蠟燭一樣陷入了昏睡,至今不怎麼清醒。甚至沒說他頭頂淡黃色的披帛是哪裡來的。艾莉安娜仔細查過馬爾凱拉夫人的情況,發現一條線索。一條甚至足夠引起維萊安注意的線索。
馬爾凱拉夫人的丈夫身體一直不好,而曾經的宮廷御醫菲洛塔斯·門德修斯,正是這位丈夫推舉的。
艾莉安娜的轎在側門停下。馬爾凱拉夫人還在舊處家宅,建築依舊氣派,卻瀰漫著蕭瑟的感覺。僕從少了大半,留下的都是最老的幾個,輕輕地,佝僂著在宅院行走。
天井的油燈稀疏地點了一半。中庭噴泉斷續地流水,彷彿一場半陰半雨的天氣。廊道倉促地堆著一些箱子,上面的封條還在無休止地爭論這些財物的歸屬。隨著男主人離世,整個宅邸和家庭的去留都變成一個脆弱問題。只有那個女孩,還抱著玩偶在中庭跑跳。
馬爾凱拉夫人前來迎接。昏暗的燈光下,她穿著日常的深紫色長袍,頭髮只是簡單地挽起。除了一個手鐲,沒有其他首飾。
“歡迎您的到來。”紫煙一樣的女人向她行禮。她的語調緩慢而動聽,彷彿絲綢窸窸窣窣滑過桌面或掌心,因為包裹著哀愁而多了一層朦朧的暗啞。“我不勝感激。艾莉安娜小姐。如您所見,寒舍招待難免不周,還請您諒解。”
寡婦的語調透著一些不確定的欣慰。像她這樣的獵物,是男人爭搶的中心,對於正派女人卻躲避不及。她的求助信一定發出去許多,包括那晚老阿維努斯的生日宴會。可是響應者寥寥。
“不必客氣。”艾莉安娜一眼看出這位夫人的處境。她隨著夫人走向內庭。“這種時候很艱難,卻只能靠你一個人撐著。已經很不容易了。”
馬爾凱拉夫人不禁露出幾分錯愕。“您如此年輕,竟然……也能感同身受。”
“等待的感覺,都是差不多的。”艾莉安娜垂眼落座,一針見血地指出。“這個地方,不會給女人太多選擇。特別是扯上了婚姻,卻要重新標價的女人。”
艾莉安娜幽幽地抬眸。何止感同身受?當那日王子火災身亡的訊息傳來,她莉薇婭·艾莉安娜就是這樣從雲端跌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