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紅之輪 愛與美(21)夜會
“嫁給他的時候,他的身體就不怎麼好。”
馬爾凱拉夫人的回憶從一杯很淡的葡萄酒開始。就像她身披的半透明絲綢,最濃烈的部分已經消散了。
“我為他家帶去了豐厚的嫁妝。您一定會笑我糊塗。但我們曾有一段很好的日子。我並不後悔嫁給他。”
長長的深色帷幔在廊間飄蕩。艾莉安娜靜靜聽著,飲了一口酒,或者說水,泛著唯有飲者才能品味出的酸澀。
“我只是不知道那樣的家族,怎麼會出現他那樣溫柔的人。”纖柔的夫人靠著長榻。“他們……都在等著他嚥氣,連他的份一起奪走。從婚禮之前就想好了。但我知道得太晚……”
宅院外傳來幾聲流浪漢駭人的叫喊,往大門扔著什麼爛瓜果,讓人心神不寧。過來的路上,艾莉安娜就看到這些伺機而動的遊蕩者。
“讓您受驚了。”夫人帶著歉意。“我已經習慣了。這些都是他們派來的人,逼著我儘快續嫁給他們家族的喪妻老人。”
以便繼續侵吞他們夫婦的財產。這種戲碼,艾莉安娜見得不少。“但您帶來的嫁妝,至少應該屬於您自己。”
“話是這樣說。”夫人蜷曲的鬢髮在風中伶仃搖盪。“但是女兒,我的女兒……他們會帶走她。而且威脅我說,日後也不許我去探望。”
這是一個必輸的困局。艾莉安娜轉著杯子。羅瑪的法律下,孩子必須移交夫家監護。交出財產,夫人將失去所有談判籌碼。甚至沒錢去提起訴訟。但是任何交惡,也會讓夫家掐斷孩子的探視。
“直到現在,我都難以置信,他真地離開了我。”夫人輕嘆著,眼角泛紅。“時不時我還會想起他的樣子。他在對面抱起女兒。冥下諸神啊,死亡究竟是什麼呢?我只知道我不會再見到他了……”
而闊氣的庭院只是無聲地看著昔日華貴的女主人,一夕之間跌落谷底。美貌,財富,地位,此刻都成為她身陷泥潭時的重負。
一如當年火災之後,“凱撒未婚妻”成為一道沈重的價碼壓在她艾莉安娜頭頂,令她動彈不得。她要悲痛,要被估價,卻不能失去理智;否則就會給那個金光閃閃的王族蒙羞。呵,那個家族蒼白無形的榮譽,遠勝於任何一條鮮活的生命。
那時她就明白要為自己考慮。體面如果能當飯吃,那塞雷努斯王子早就永垂不朽。王家沒有表態之前,沒有任何人家敢再談她的婚事。那一樁婚事給她和家族帶來的所有榮譽都像懸在半空的陰雲,龐大卻隨時可能化為雨滴。
權位與聲名總要損失一方。維萊安努斯當時的提議,不僅是收容了她,更替她轉移了輿論的風暴。
【……難道,你不怕被人議論麼?】
【那是遲早的事。】
篡位,覬覦弟媳,野心,這些汙名都比一個可憐的未婚妻更引人注意。心如死灰的維萊安不在乎再多一個攻擊他的藉口。他奉行的原則不是解釋,而是將敵人都送去地獄。
“您來找我,想必也有所準備。”艾莉安娜沈靜地放下酒杯。她是掌握著帝國社交網路的奧古斯塔,動人的故事每天都有催人淚下的版本。她可以為故事感動,但不一定交付籌碼。
馬爾凱拉夫人面臨的威脅是真的,但動人的說辭,卻剛好映射了苦苦“等待”王子歸來的未婚妻,以及和戀人分離的恐懼。足夠賺足少女的同情。把一個女人當做只會哭訴、被威脅的弱者,絕對是要命的錯誤;特別是一個剛剛失去愛人,還要守護幼兒的母親。
只不過現在的艾莉安娜經歷過的分離和死亡,比整個家族的總和還多。
“讓您見笑了。”夫人抬腕拭了拭眼角,讓周圍伺候的奴僕暫時退下。只有稀疏的燭光在她們之間跳動。她們的神情面目,卻變得更清晰。
“前御醫菲洛塔斯·門德修斯,他從王宮退職後,曾經照顧我的丈夫。”馬爾凱拉夫人言簡意賅,沒有過多介紹御醫的背景。“丈夫臨終時告訴我,門德修斯回鄉之前,曾給他留下了一些東西。但是具體是什麼,我也不清楚。”
燭光幽幽搖曳。馬爾凱拉夫人晃動了她的底牌。她在尋找合適的揭牌者。不過與王室有關的牌面都是帶血的。艾莉安娜可以想象,她的丈夫在彌留之際擔憂妻女的去處,斟酌再三才吐露了某個秘密。
“夫人,王室的事,危險遠遠大於價值。”
“我何嘗不知。”夫人苦笑。“若不是他們欺人太甚,要奪走我的一切,我也不想出此下策。”
她們正隔著火光對視著,忽而一個老奴搖鈴趕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