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老奴佝僂著，她的手也彷彿鳥爪一般勾著。“門房通報，維萊安努斯大人即將到訪。”
就像河灘的鳥群驟然被驚起。艾莉安娜的心猛然一沈。馬爾凱拉夫人的面色也白了白。“明白了，我會去迎接。”然後她轉頭向艾莉安娜。“請您相信我，這絕不是我的安排。”
艾莉安娜按著扶手，幾乎在瞬間判斷了形勢。“不論是什麼，已經晚了。有人走漏風聲，盯上了你，或者說，也盯上了我。”
用不著多麼覆雜的構陷。羅瑪人言可畏，在嫁給凱撒或奧古斯都之前，她的聲名家世就是她主要的依仗。一旦有人破壞了這個“純潔無瑕”的名頭，擊潰的並不是一個未出嫁的少女，而是她所代表的“王子意願”。
甚至，連維萊安的代理攝政，都可能染上和她串通的嫌疑。
艾莉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氣。辦過喪事的宅院即使被風吹過，也有一股煙塵和松枝的氣息。不幸中的萬幸，艾利烏斯今天沒有跟來。但是艾利烏斯的明日依舊未卜。
門庭果然起了喧囂。醉鬼們沒有認出維萊安的儀仗隊，當街放肆大笑。“瞧瞧，什麼風把一位元老吹到寡婦的門前！”醉鬼低俗地怪叫。“大人，夜色正濃呢！”
越來越多的夜遊者在附近聚集，議論紛紛。“看啊，側門的轎子，似乎是那位幸運又不幸的小姐艾莉安娜？她什麼時候和馬爾凱拉夫人相識？”沒睡熟的街坊鄰居也拉開門縫偷聽起來。
馬爾凱拉夫人顯然受了驚，癱軟在原地。艾莉安娜起身，按住夫人纖細的手腕，當機立斷。“別慌，先讓嬤嬤帶著孩子躲進內室！”
提到孩子，夫人的神智恢覆了一些清明。她拉起玩耍的女孩，塞到信任的老嬤手中。
“正門就交給維萊安了，讓他去處理。”艾莉安娜顧不得解釋，下達一條條指令。“熄滅多餘的燈。多派人守住側門。”
“好。”佈置一番後，總算穩定了局面。夫人看到還站在中庭的艾莉安娜。如果正門被闖，艾莉安娜勢必被人看見。
“可是，你怎麼辦呢？”
她想說的，是我的名聲。艾莉安娜光潔如珍珠的面龐在庭院，帶著淡淡的光澤。“他們的目標是我，即使我緊著自己離開，也來不及了。還不如留下來盯著事態發展。”按照奧古斯塔的經驗，最危險的永遠不是風暴，而是逃離了戰場，而失去直接的掌控。“至於我的名聲。敵人在意什麼，什麼就是誘餌。以後的事情，總有辦法。現在總比讓你們孤兒寡母來處理的好。”
“你……說得對。”夫人煙色的眼眸流完最後一點細細的淚水，輕聲呢喃。“以後……總有辦法。”
艾莉安娜遞出一隻手，拉起微微顫抖的夫人。宅邸周圍亮起了衛隊的火光。她們沒有聽到後續的爭辯聲，而是刀劍出鞘的蜂鳴。大部分流浪漢逃跑了，也許有人死了。血的味道隨著清涼的夜色在街巷鋪開。
青銅大門滄桑地吱呀一聲推開。長靴聲一起一落，是走在最前面繃著臉的維萊安努斯。他身後有隱約的人影，當街拖著出言不遜者的屍體，劃過幾道暗紅的血痕。
隔著闌珊的燈火，他們遙遙對望了一眼，就各自轉開了。
今夜維萊安可以用衝撞長官的名義處死冒犯者，然而流言不用到天明，自會長著翅膀飛過大街小巷。
馬爾凱拉夫人抿著嘴，向維萊安低頭行禮。借了他的威名也好，惡名也罷，暫時不會有人敢動她。
維萊安高大漆黑的影子佇立在門庭，面無波瀾地對侍衛下令。“護送艾莉安娜小姐回去。”
艾莉安娜上前一步，忽然意識到跌入了完美的困局。她與維萊安毫無疑問是清白的。可是他們誰都無法去證明。否者如有人追問起來，就會發現艾利烏斯的存在。而艾利烏斯一旦公之於眾，勢必會被當做邪病作祟處理。
回去吧。艾莉安娜。家中才是你的戰場。有得是要你收拾的殘局。既然你能想到，那麼他也一定明白。
這是她現在唯一可以保有的確信。
她突然加快腳步，走到維萊安身側。“大人，真是訊息靈通。”她仔細凝視著那張熟悉的臉。“還是說，您終於，要好好考慮薩比妮拉小姐的婚事了？”
否則，艾莉安娜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維萊安努斯為什麼會如此急切與馬爾凱拉夫人見面。
“您多慮了。”維萊安微微皺眉。“請您路上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