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會兒功夫裡，他們這條訊息根本就無人問津，隨後便像是被摁下了什麼開關似的，呼啦啦地湧進來一群充滿惡意的人。林嘉珈把手機放著，評論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一條一條地往上跳。她很有耐心地掃過去，大部分都是本地的IP，說的話也都千篇一律，偶爾有一條兩條比較極端的，說他們去街上表演就要去“砸了”他們，林嘉珈就統一截圖。她做得投入，竟沒注意到旁邊的顏隨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在看她的動作。察覺到以後，她也沒說什麼，抬起頭迎著顏隨的目光。
顏隨的嘴唇動了動，但又沒說話，眼裡很困惑似的。林嘉珈馬上佔據了主動權，反問他：“幹嘛？”
“你在幹什麼？”
“固證。”林嘉珈又點開李宛之前的影片，專找同樣ID的發言，“以為在網上說話不用負責嗎？”
林嘉瑤在網上做博主，被人造謠騷擾都是家常便飯，她那邊常年有合作的維權律師，林嘉珈隨手幫姐姐固證早已做得爛熟。
顏隨：“謝謝你這麼幫忙。”
林嘉珈的手指突然懸在手機螢幕上，不動了。顏隨覺得他錯怪了林嘉珈似的，再開口的時候聲氣有些弱，充滿了不確定：“真是樂隊的粉絲？”
林嘉珈聳了聳肩：“反正你也不信。”
顏隨讓她堵了個無話可說，臉上難得有了一絲尷尬的神色，低了頭吃飯，不再說話。林嘉珈把手機放起來，心裡卻突然膈應了一下，升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今天去酒吧的時候，她沒有覺得自己是在幫李宛的忙。在這件事上，她們很是有一些同仇敵愾。但是現在連網上賬號這些事都要管，似乎就有些不太一樣了——連顏隨都被她的“誠意”說服。而他甚至不知道，剛才姚晃和李宛在商量著要不要花點錢在平臺上做推廣的時候，林嘉珈心裡一閃而過一個念頭，想喊姐姐在此事上幫個忙。
可是昨天她還在懷疑爸爸是不是給了李宛更多的錢，今天便又這樣想也不想地盡力幫她，搞得林嘉珈自己心裡也矛盾起來。
李宛於她，到底是素未謀面的血親，還是來爭奪家產的對手？
“不管怎麼樣——”李宛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那頭已經做完了一番對樂隊未來的展望，突然舉起了杯。林嘉珈一楞，下意識地也舉起了手裡的啤酒，“先乾杯！”
四個人的手撞在一起。蒼蠅館子用的是最沒形狀的軟塑膠杯，碰到一起，啤酒就和笑聲一起濺出來，落進仍然咕嚕冒泡的滾鍋裡。
酒足飯飽之後，顏隨和姚晃兩個人還是共騎那輛小電驢離開。姚晃坐在後面，寶貝似的抱著他的鑔片，架子拆出來，橫在膝上，邊走還邊扭過頭來跟她倆招手，嘴咧得大大的，笑起來完全還是小孩子的模樣。
林嘉珈也抬起手晃一晃，看著小電驢哧溜一下跑遠了。李宛結好了賬，兩人就一起順著路邊栽的林蔭走了起來。這裡是李宛昨天特地找的離林嘉珈住處不遠的地方，兩個人雖然都沒說要走去哪裡，但不自覺地就一邊說話一邊一起朝酒店的方向走。
四月快要到了盡頭，連晚上的風都是宜人的溫度，不緊不慢地把一身辣蓬蓬的油香脂濃往下刮。連著兩天和他們的小樂隊一起吃飯，林嘉珈覺得跟他們都很熟了的感覺。李宛自然地談起樂隊是怎麼組起來的——首先是一拍即合的姚晃。他們從同一個小縣城來，讀的同一所職業中專，也是一起踏上了到成都的火車，在這個大城市裡找了一家餐廳……這是顏隨已經告訴過林嘉珈的資訊，但她並沒有打斷李宛，還是聽她又講了一遍。
那是很大的連鎖餐廳。後廚只要男的，有一把子死力氣，幹體力活，不要李宛，打發她去前面當服務員。很忙，累得不得了，還有沒完沒了的培訓。李宛最受不了的是上特定的菜還要說不一樣的口彩，有的時候客人會挑剔她說得態度有問題，不夠熱情。於是扣錢，更多的培訓，跟領班的矛盾，然後她就不幹了。姚晃還在後廚裡泡著，沒完沒了的切菜，備菜。她找工作，都是一些“坐在那裡打電話的活”——但那也好，她再也不要回餐廳工作。再然後，原來後廚的陳哥出來單幹了，姚晃也跟著辭了職。他們都有一點自由的時間了……
林嘉珈默默地點頭。李宛沒說是什麼時候、又為了什麼辭了她那份“打電話的活”，就直接跳到了“他們都有了自由的時間”。但她也沒有問。
組樂隊的念頭起來了，但還缺人，於是李宛想到了顏隨。顏隨是她到成都以後結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不等林嘉珈追問，李宛就自己開始補充這個資訊——剛來的時候她撿了一隻小流浪，查出來乾性傳腹。她從寵物醫院那邊加了一個病患毛孩子家長交流群，顏隨就在那個群裡。李宛聽群友說，這個顏老師又專業又熱心，他自己的貓醫好了，整天在群裡回答問題，給建議什麼的……於是她也厚著臉皮去加了他的微信。
林嘉珈嘴角微微勾起來，有意從酒店門口繞了過去，跟她再走一段：“一來二去就變成好朋友了？”
李宛似乎沒注意到她的人繞路，繼續往下說：“也不是。我的小貓還是沒救回來，就沒什麼聯絡了。”
林嘉珈腳下一頓：“啊……”
李宛不怎麼在意地擺了擺手，那已經是之前的事情了，她也沒那麼傷心了。“但是後來有一天，他突然找我，要把他的貓送給我。”
“為什麼？”
李宛聳了聳肩，發出了兩個含糊不清的音節，表示說來話長。她此時才注意到兩人不知不覺已經繞著酒店走了個半圓了，往前繞回去和原路返回的路都是一樣遠。林嘉珈又睜著眼睛看著她——她也不多追問，但就是看著。
“那個時候他決定去寵物醫院工作了嘛。這個活兒很累人的，他還要抽時間去考獸醫的證，就沒精力了，才把黃藥師給了我。”
原來就是她影片裡發過的那隻橘貓。林嘉珈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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