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顏隨在酒店樓下耽擱了好一陣，他們這會兒倒是強調起安全來，沒有人告訴他“馮嘉嘉”住在哪一層，哪一間，更不允許他進電梯。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幾個民警從門外走了進來。
顏隨跟著他們一起上了樓。電梯門開啟，林嘉珈就站在房間門口，正跟兩個穿著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員說話，她斜對門的房間門也開著，一對夫妻模樣的中年人也站在門口。經理模樣的男人不斷重複著“小姐請你冷靜一點”的要求，林嘉珈的音調也越提越高：“我非常冷靜，你少來——好，警察到了。”
她朝著電梯門口做了個手勢，然後看見顏隨也跟著警察一起走了出來，臉上便有一剎那的錯愕，好像沒想到他會出現。
他在二十分鐘前接到了她的電話，那時他剛剛下班，看到手機上的留言，問都沒多問就把姚晃的聯絡方式發過去了。看到電話打進來的時候他還疑惑了一下才接起來，然後就聽見了對面發抖的聲音。
有人在外面敲門。她極力想保持冷靜，可是隔著通話他都聽見了那氣勢洶洶的“砰、砰、砰”。
“你在哪裡？”顏隨對她說，“馬上報警。”
她說了酒店的名字，然後顏隨又催促了一遍，讓她掛掉電話報警。
“好了好了，”民警做了一個調停的手勢，讓酒店經理先閉嘴，“女士，是你報的警嗎？”
林嘉珈點了點頭。顏隨不動聲色地站到了她身邊，沒有開口說話，林嘉珈便也沒有停下來跟他打招呼，直接開始向警察敘述事情的經過。之前就已經發生過一次，但是酒店方面沒有重視，然後她接到了威脅電話，今天更是從健身房就被盯上了，在門外敲了差不多十分鐘——她把手機掏出來，給警察看一段影片。影片的視角是從門內拍的，能聽見她提高了聲音問外面的人到底想要怎麼樣，在“砰砰”不絕的砸門聲裡夾著外面男人的聲音，讓她“小心點”，“再不識相有你好果子吃”。然後就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質問了一句“幹嘛呢！”敲門聲戛然而止。鏡頭晃了一會兒，猶豫了片刻才打開了門。站在門外的就是斜對面的那對夫妻——他們此刻也在這裡，佐證了林嘉珈的話。他們聽見外面的動靜，推門出來就看到陌生男人在敲門，丈夫喝了一聲，那人就跑了。
林嘉珈說了她身上正在調查的案子，還有她懷疑是酒店方面洩露了她的資訊。
民警手裡拿了一個小冊子，一邊聽一邊記，酒店經理面色緊張地看著，聽到這裡又開了口：“這個你沒有證據不能亂說的！”
“麻煩你不要打斷……”
“我們是星級酒店呀！”那經理焦慮地扶了一下眼鏡，又搶了一句，“我們不可能——”
“先生！”民警也提高了聲音，“麻煩你先保持安靜，我馬上會問你的！”
經理神色有些悻悻地抿緊了嘴，林嘉珈雙手抱胸，把她剛才就在說的要求又重複了一遍：“我要調監控。”
酒店經理嘴上一再強調這事兒跟他們沒有關係，但他也不願意去看監控證明他們的清白。但是警察已經到了，這事兒由不得他願不願意。在來來回回無效地辯解了快二十分鐘、且惹得民警發了一通火之後，他總算不情不願地帶著眾人進了保安監控室。
監控很快驗證了林嘉珈的猜測，她在健身房的時候那個人就已經盯上了她。畫面裡的男人一直低著頭，有意把臉隱在了鴨舌帽下面。林嘉珈在跑步的時候他就一直在各個健身器械之間流連，一直鬼鬼祟祟地盯著她，半點兒沒有自己鍛鍊。等到林嘉珈離開健身房，他就也馬上跟了出去。沒跟進電梯，他扭頭進了消防樓梯，一路爬了六樓，甚至有意識避開了在走廊工作的保潔人員，然後精準地走到了林嘉珈的房門口開始敲門，顯然早就知道她住哪一間房。被對門的夫婦喝退之後，他就再次從消防樓梯下樓。在前臺和經理接到住客的訊息陸續上樓檢視情況的時候，他已經大搖大擺走回了酒店大堂，隨之消失在了門外。
林嘉珈隨後提供了她第一次被騷擾的日期和時間，總算拿到了她早就要求的監控。畫面捕捉到的男人的第一次出現是在酒店的大堂，他徑直走向前臺，和前臺的接待交談了差不多五分鐘，然後那個接待從櫃檯繞出來，引著他走向電梯，幫他刷開了電梯門。
事情至此就僵住了。今晚出警的派出所和正在調查投藥案子的派出所不是同一個轄區，林嘉珈只草草得了個“會查的”承諾，就再無別話。陌生人沒有被當場抓住，矛盾就全部轉移到了她和酒店之間的糾紛上。而經理也是夾纏不清，眼看著監控證據確鑿，他就聲稱那個洩露住客資訊的“只是個實習生”，等林嘉珈要求查這個前臺的時候，他又馬上改口稱“之前就因為別的工作失誤把人辭退了”。
這場胡攪蠻纏從保安監控室裡開始，然後轉移到酒店的會議室。顏隨一直跟著——林嘉珈始終沒有機會單獨跟他說上兩句話，問一問他怎麼會來，或者謝謝他，或者告訴他其實他可以離開。民警操著一口川味過重的普通話，有的時候林嘉珈沒聽明白，顏隨就在旁邊給她解釋，到後來，連酒店經理都開始越過林嘉珈直接對他說話。林嘉珈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們語言上沒有障礙，還是因為他是個男人，所以他就被當成了更冷靜、更講理的那個。她坐在那裡，話越來越少，越來越少，到最後完全陷入了沉默。
然後她突然站了起來，打斷了酒店經理和顏隨的對話，但她誰也沒看，轉頭出了會議室。
林嘉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房間的，她只覺得像掉進了一個沼澤裡，被不可阻擋的力量拽著往下拉，汙泥從四面八方壓著她，壓得她無法呼吸。剛才支撐著她跟人爭執的腎上腺素作用消退了，她現在只覺得全身都在痛，不只是被汙泥壓住，還被幽暗的地火燒灼著——
手機震了起來。林嘉珈低頭看了一眼，好像很意外手裡怎麼有這麼個東西，會發光，還會跳出字來，告訴她夏思齊正在給她打電話。她怔怔地看著，既沒接起來，也沒結束通話，只是咬著牙，承受著某種痛楚似的，等著這一陣餘波散去。她看著手機的螢幕跳了一下，顯示對面結束通話，來自夏思齊的未接電話累積到了第九個。
門口傳來了很輕的叩門聲，林嘉珈機械地抬起頭，發現她進來沒關門，而顏隨就站在門口。
她回過神來，努力地把背挺直，想在這個還不算太熟的人面前撐出一點得體的姿態，說兩句該說的話。可她張開了嘴，像一條出水的魚似的，一句話沒說得出來，又閉上了。
顏隨走進來，還是把房門留著，沒關嚴：“警察回去了，說會調酒店外面馬路上的監控，查那個人是誰，看看是不是和李山奇有關係。”
林嘉珈點了點頭，還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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