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窈看他那副不當回事的樣子，小手往桌上一拍，“沒有下回，再讓窈窈看見你用冷水洗傷口，以後你的藥讓你自己配。”
那漢子趕緊縮了脖子，“是，屬下再不敢了。”
旁邊排隊的幾個人憋著笑，不敢出聲。
沈青禾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好幾下。
這場面，怎麼看都像是老大夫帶著幾十年火氣在訓不聽話的病人，可坐在那兒的分明是個腮幫子還帶著嬰兒肥的小奶糰子。
晚上，沈青禾收拾完藥房，站在中軍帳外頭等了一會兒。
季北辰從裡面走出來，手裡還捏著份軍報沒放下，“青禾，找我有事？”
沈青禾跟著他往校場方向走了幾步，壓低聲音說，“將軍，我想跟您說小郡主的事。”
季北辰腳步沒停，“說。”
“她的醫術……不像是學來的。”沈青禾斟酌著用詞，“我教她認藥材，她學得極快，這倒還能說是天賦。但她開方子的手法，判斷傷勢的首覺，處理感染膿毒的那套路數，不是天賦能解釋的。”
季北辰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沈青禾接著說，“那天箭傷感染的兵，我翻了半天方子拿不定主意，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三根手指往藥架上一指，比我查醫書還快，而且用的那三味藥配在一起的思路，不是咱們大周任何一本醫典裡的寫法，但效果好得出奇。”
他停了停，聲音壓得更低，“將軍，我那些藥方她不用翻就知道哪裡有問題。有一回我寫了個方子給發熱的兵喝，她路過掃了一眼，說裡頭的麻黃用多了，擱那個兵的體質會出汗過多傷陽氣。我回去一算，還真是。”
季北辰手裡的軍報被他無意識地捲成了筒。
沈青禾看著他的側臉，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她對藥材的熟悉程度，更像是一個用了很多年的人。不是背出來的，是刻在骨頭裡的本能反應。”
營地裡的風吹過來，把軍報的邊角吹得嘩嘩響。
季北辰站在那裡沒動，目光落在遠處中軍帳亮著燈火的方向。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不大，“我知道了。”
沈青禾等著他的下文。
“她的事，你看在眼裡就行，不要往外說。”季北辰把手裡捲成筒的軍報展開，重新摺好塞進袖子裡，“她願意說的時候會說，不願意說，咱們就等著。”
沈青禾點點頭，“屬下明白。”
季北辰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照顧好她，別讓她累著。”
“是。”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著季北辰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
風又吹過來了，帶著藥房那邊飄來的草藥味。
他想起今天下午季窈窈趴在藥架上夠最高一層的蟲草時，小腳丫踩在凳子邊沿搖晃晃的樣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三歲的身體，裝著不知道多少年的經驗和記憶。
這孩子，到底經歷過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