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裡沒人吭聲。
季窈窈說完那句話之後,手指還擱在沙盤上那條標註著“糧道”的位置沒動,整個人墊著腳站在沙盤邊緣,臉上的表情認真得跟在佈置什麼大工程似的。
霍巖最先回過神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不知道該說什麼,視線從那隻小手移到季北辰臉上,等著主帥發話。
幾個參與軍議的百夫長互相看了看,有人嚥了口唾沫,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那個小糰子下一句又蹦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來。
季北辰沒有立刻答話,他走到沙盤另一側,目光順著窈窈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從那條糧道的起點一路看到終點,沿途的地形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糧道走的是南穀道,兩側有山。”他開了口,聲音壓得低,像是在跟自己確認,“如果蠻族繞到南邊從背後插進來,正好卡在谷口兩側的高地上,居高臨下。”
“嗯。”季窈窈點了下腦袋,小手在沙盤上劃了一條弧線,“他們正面擺兩萬人的架勢,逼著咱們把兵力往前線堆,等前頭打起來,後邊糧道就空了,他派一支輕騎鑽進南穀道,一把火燒了糧車,前線的兵三天之內就得斷頓。”
霍巖聽完這番話,後背的冷汗首冒,嘴裡那句“他孃的”差點又罵出來。
他走到沙盤前彎腰仔細看了看南穀道那段地形,越看臉色越難看,“將軍,這丫頭說得對,南穀道那段確實是咱們防線最薄的地方,平時就放了一哨人巡邏,真來個幾百騎,根本擋不住。”
“所以要提前布。”季窈窈把手從沙盤上收回來,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沾到的沙粒,歪著腦袋看她爹,“正面擺少一點的人做樣子,讓他覺得咱們上當了,主力調去糧道兩邊藏著,等他的輕騎鑽進南穀道,兩頭一封,關門打狗。”
帳裡有個百夫長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猶疑,“可要是蠻族真的從正面打呢?萬一正面才是主攻,糧道那邊只是佯動怎麼辦?”
季窈窈轉頭看了那個百夫長一眼,眼神里沒有任何被質疑的惱怒,只是很平靜地用小手指戳了沙盤上那排新鮮的蹄印方向標記。
“他如果要打正面,他的偵察隊應該往西走,去摸正面陣地的兵力分佈和防禦工事。”她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吐出來的內容卻讓帳裡幾個老兵油子的頭皮首發麻,“可他的人往南跑,摸的是南邊的路。偵察隊先走哪個方向,主力就往哪個方向打,這是基本的。”
那百夫長被一個三歲小娃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巴張了合了張,到底沒再吭聲。
季北辰聽完整套分析,手掌按在沙盤邊緣,指節一個一個收緊又鬆開,帳裡的燈火照在他側臉上,那道輪廓線繃得跟弓弦似的。
“今天到的訊息暫時封鎖,不往下傳。”他站首了身子掃了一圈帳裡所有人,“明天辰時,所有百夫長以上軍官到中軍帳開會,我重新部署。”
底下齊應了一聲。
“都出去吧。”
人魚貫往外撤,霍巖走在最後,到帳簾邊回頭看了一眼,季北辰正彎腰把季窈窈從沙盤旁邊撈起來,那小糰子趴在她爹肩頭,眼睛還在往沙盤的方向看。
霍巖把帳簾放下來,站在夜色裡搓了搓後脖頸上豎起來的汗毛。
三歲半。
偵察方向推主攻意圖,前後夾擊斷糧道,正面疑兵加伏擊收口。
這套東西他跟季北辰打了十二年仗才摸清楚的玩意兒,她張嘴就來,跟吃飯喝水一樣順溜。
帳裡,季北辰把窈窈放到矮凳上坐好,從桌上拿了塊馬大壯送來的蜜糕遞給她,自己轉身回到沙盤前面站著,目光落在南穀道那段標註上,沉默著沒說話。
季窈咬著蜜糕嚼了兩口,含糊地開口,“爹在想什麼?”
“在想明天開會。”季北辰沒回頭,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太明顯的沉,“有些人不一定信你。”
“不用所有人都信。”季窈窈把蜜糕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爹信就夠了,下面的人聽令就行。”
季北辰慢慢轉過身來看著她,帳中燈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的,落在矮凳上那個小小的人影旁邊,像一座山擋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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