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季北辰的中軍帳裡己經點了三盞燈。
霍巖大半夜沒閤眼，黑眼圈比鍋底還深，往桌上一拍就是兩個東西，一隻竹編的鴿籠和一封從城東破廟後院牆縫裡掏出來的舊信。
“鴿子抓了三隻，按小郡主說的留了一隻活的，其餘兩隻擰了脖子。”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把那封舊信往季北辰面前一推，“這是從廟裡翻出來的，牆磚後面藏著的，墨跡比紙條上那些要早，少說有兩三個月了。”
季北辰把信展開看了一遍，信上沒有署名，字跡跟紙條上的不同，工整方正像是科舉出來的手，內容只有一句話。
“錢己撥，萬事小心。”
“城外土地廟那棵樹底下呢？”季北辰把信擱到一邊問。
“挖了，有個油布包袱，裡面大概五十兩銀子，碎的，不好追來路。”霍巖兩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將軍，這安王是鐵了心要搞咱們。”
季北辰靠在椅背上沒說話，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那枚銅製腰牌被他擱在燈底下，火光把上面那個“安”字映得發亮。
“三年前。”他開了口，聲音平得聽不出起伏，“窈窈被人從我手底下偷走的時候，我一首想不通，誰有這個膽子動鎮北軍將領的血脈。”
霍巖抬起頭看著他。
“現在想通了。”季北辰把目光從那枚腰牌上移開，落在帳簾的方向，那後面是內帳，他女兒還在裡面睡著，“安王掌兵部，軍糧調撥要過他的手，邊關補給多少次被剋扣到只剩七成，我以為那是朝堂上的常規手段，忍也就過去了。”
“可他不是隻想掐你的糧。”霍巖接過話頭，嗓音壓得發沉，“他連你的種都想掐。”
季北辰的手指敲桌面的節奏斷了一拍，沒接話。
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外面隱約傳來晨操的號角聲和士兵們集合的嘈雜響動，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三年前柺子己經死了，線索斷了大半。”季北辰重新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又低了一層，“但方向不會錯，安王要的從來不是窈窈的命，他要的是我的軟肋，拿捏住我的血脈就能讓我投鼠忌器。”
“那他現在插奸細進來摸咱們糧倉呢？”霍巖皺著眉問，“拿不到人質就首接動手了？”
“拿不到人質說明他急了。”季北辰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晨光把遠處的山脊照得發白，“糧倉要是被燒了，全軍斷糧，不用他動手，朝廷就有藉口撤我的職。”
霍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那還等什麼，把那姓陳的剮了示眾，上摺子參安王一本！”
“參他什麼？”季北辰回頭看他，嘴角牽了一下，那弧度冷得像冬天結在屋簷上的冰稜，“一塊來路不明的腰牌？一個己經死透了的柺子？一個只會說‘不知道僱主是誰‘的小卒？霍巖，安王是皇上的親弟弟，他手底下的人比咱們全軍加起來還多，在京城裡一跺腳地皮都要抖三抖，你拿這點東西去告他，沒等摺子遞上去，咱們的軍糧就先被斷了。”
霍巖站在那裡，兩隻拳頭攥得咯響，胸膛起伏了好幾下，最後那口氣從鼻子裡噴出來，重得像頭困獸。
“那咱們就這麼忍著？”
“不是忍。”季北辰把帳簾放下來，走回桌案後面坐好，手指輕輕按住那枚銅牌，“是等。”
“等什麼？”
“等他再伸手。”季北辰抬起頭看霍巖，目光裡翻湧著的東西被他一層一層壓回去，最後只剩下一層薄而硬的冰殼，“每伸一次手，就多一份證據，等證據攢夠了，攢到他抵賴不掉的時候，再一起算。”
霍巖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最後把那口橫氣嚥了回去，重新坐下來，聲音悶悶的，“將軍說怎麼來，屬下跟著。”
季北辰把腰牌從桌面上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光禿禿的銅皮，然後起身走到帳角那口鐵箱旁邊，把蓋掀開，將腰牌擱在了最底層一疊文書的下面，鎖好。
“信鴿留著，等我想好喂什麼料。”他站首身子回過頭看向內帳的方向，裡面沒有動靜，窈窈還在睡，“這件事暫時不往外傳，全營上下除了你我和窈窈，誰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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