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方遠的電話】
證據寄出去之後,沈錚等了一個月。
他把隨身碟、硬碟、照片、影片、錄音、趙國良的證言、陳遠明的備忘錄、趙國慶的調查報告——所有的東西——覆制了三份。一份寄到了北京中紀委,匿名的,快遞單上寄件人寫的是“趙秀蓮”。一份鎖在方遠家的保險櫃裡,鑰匙只有方遠知道。一份留在自己書房的暗格裡,用膠帶封著。
然後他等。
第一週,他每天刷十遍新聞。沒有訊息。第二週,他每天刷五遍。沒有訊息。第三週,他每天刷兩遍。沒有訊息。第四周,他不刷了。他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梧桐樹從綠色變成黃色,葉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地上,被風吹到牆角,堆成一堆,又被吹散。他想,也許那些證據根本沒有到北京。也許在半路上被人截了。也許到了北京,被壓在了某個抽屜裡沒人看。也許看了,但那些人不想動。也許動了,但動不了。也許能動,但需要時間。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陳遠志還在看守所裡,沒有被判刑。鄭建軍還在別墅裡喝茶。那些錢還在海外的賬戶裡,沒有被追回。那些人還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被撤職。
方遠的電話是第五週打來的。
沈錚正在給思語檢查作業。二年級的數學題,加減法,思語做錯了兩道,把17+8算成了24。沈錚用鉛筆在錯題旁邊畫了一個問號,思語坐在旁邊,癟著嘴,不高興。
手機震了。沈錚看了一眼螢幕,方遠。他接起來,走到陽臺上,關上了推拉門。
“沈錚,你猜怎麼著?”方遠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又像是剛從一場驚嚇中緩過來,嗓子還是緊的。“省紀委的人今天來找我了。”
沈錚的手指攥緊了手機邊框。“什麼時候?”
“一個小時前。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深色西裝,胸口彆著證件。他們直接來了報社,在前臺問了我的名字,然後把我叫到了小會議室。他們問了我一個問題——‘沈錚手裡的證據,是不是你幫他整理的?’”
沈錚的心跳加速了。“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不知道你在查什麼。他們說,‘方遠,你和沈錚合作了三年多,他的每一個案子你都參與了報道。你怎麼會不知道?’我說,‘我是記者,我只是報道他查出來的結果。他查的過程,我不參與,也不問。’他們看著我,看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後那個女人說,‘方遠,我們現在不是在調查你。我們是在保護你。沈錚手裡有很重要的證據,但那些證據的鏈條不完整。我們需要你幫我們補全。’”
沈錚閉上眼睛。省紀委的人在找證據的出處。不是要抓他,是要利用他。利用他的證據去動那個他們動不了的人。那個讓陳遠志做了十五年省長、讓陳遠明做了十五年影子、讓趙國良做了十五年工具的人。他們動不了他,因為證據不夠,因為他的關係網太密,因為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沒有人敢碰他。但他們需要沈錚手裡的東西。沈錚手裡的東西,也許就是那根撬開石頭的鐵棍。
“方遠,你還說了什麼?”“我說我需要考慮一下。他們說,‘你考慮好了打這個電話。’給了我一張名片。省紀委的,姓孫,叫孫建國。”方遠的聲音開始發抖。“沈錚,他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住在哪,知道你女兒在哪上學,知道你老婆在哪上班。他們什麼都知道。”
沈錚沒有說話。他靠在陽臺的欄杆上,看著樓下的街道。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著。
“方遠,你聽我說。省紀委的人找你,不是為了幫你,也不是為了抓你。他們是在試探。試探你手裡還有沒有更多的證據,試探我和你的關係到底有多深,試探我是不是已經把證據給了別人。你說你不知道,他們信了,沒有追問。這說明他們不急。他們有的是時間。”
“那你怎麼辦?”
沈錚想了想。“我去找他們。”
方遠楞了一下。“你瘋了?”
“他們想見我。不然不會去找你。找你,是給我遞話。他們想讓我知道——‘我們知道你是誰,我們知道你在幹什麼。來找我們。’”
方遠沉默了幾秒鐘。“你確定?”
“確定。”
沈錚掛了電話,走進客廳。思語已經把錯題改過來了,17+8=25,用橡皮擦擦掉了原來的24,重新寫了25,寫得端端正正。
“爸爸,你看。”
沈錚蹲下來,看了看那道題。“對了。”
思語笑了。“我就說我會嘛。”
沈錚摸了摸她的頭。“爸爸要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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