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鏡子裡的老人穿著一件新夾克,顏色很深,襯得他的臉更白了。他的頭髮沒有了,眉毛也稀疏了,但眼睛還是亮的。他看著那個穿新衣服的自己,看了很久。
“好看嗎?”沈錚問。
老周沒有回答。他把夾克脫下來,疊好,放在櫃檯上。
“多少錢?”
店主看了看吊牌。“一百二。”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錢,是沈錚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取的養老金。他數了一百二十塊,放在櫃檯上。“包起來。”店主拿了一個塑膠袋,把夾克裝進去,遞給老周。老周接過袋子,拄著柺杖,走出了服裝店。
沈錚跟在後面,看著他一隻手拄著柺杖,一隻手拎著塑膠袋。塑膠袋是白色的,透明的,能看到裡面那件深灰色的夾克。新衣服在袋子裡晃來晃去,像一個人在看世界。
“師父,怎麼不穿著?”
“回家再穿。”
沈錚沒有問為什麼。
回到家,老周進了書房,關上了門。沈錚聽到他在裡面拆塑膠袋的聲音,塑膠紙窸窸窣窣的,像秋天的落葉被風捲過路面。然後沒有聲音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老周穿著新夾克走出來,深灰色的,釦子系得整整齊齊。他把舊軍裝疊好,放在沙發的扶手上。
思語從房間裡探出頭,看到老周,眼睛亮了一下。
“姥爺,新衣服!”
老周點了點頭。“好看嗎?”
思語跑過來,拉了拉夾克的袖子,摸了摸面料。“好看。姥爺像電視裡的人。”
“電視裡的人?”
“嗯。當官的。”
老周笑了。當官的。他這輩子抓過最多的就是當官的。現在他自己被人說像當官的,像一句遲到了幾十年的諷刺。但思語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姥爺穿了新衣服,比以前好看了。這就夠了。
林薇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漬。她看著老周的新夾克,點了點頭。“合身。”然後回廚房繼續炒菜。
晚飯的時候,老周穿著新夾克坐在餐桌前。思語坐在他旁邊,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裡。排骨燉得很爛,肉從骨頭上脫落,在碗裡堆成一座小小的肉山。老周吃了那塊排骨,用筷子把骨頭夾出來,放在桌上。骨頭光溜溜的,沒有一絲肉。
“姥爺,你以後穿新衣服送我上學。”
“好。”
“那你不要再穿舊的了。”
老周沒有回答。
吃完飯,沈錚洗碗,林薇收拾廚房,思語寫作業。老周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穿著新夾克,看著電視。電視開著,聲音很小,畫面在無聲地閃。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卷曲著,像兩片半枯萎的葉子貼在光滑的桌面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穿幾次新衣服。也許很多次,也許沒幾次。但今天穿了,今天就是新的。
晚上思語睡了。沈錚坐在書房裡,開啟電腦。老周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是茶,他已經喝了兩泡了,第三泡味道淡了,像白水加了點顏色,但他還在喝。沈錚在看倉庫的盤點單,數字一行一行的,他看得很快。
“沈錚。”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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