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三個秋天】
梧桐樹的葉子又開始黃了。不是一夜之間全黃的，是從葉尖開始，一點一點地往葉柄蔓延，像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見的毛筆，蘸了黃色的墨水，一筆一筆地塗。最先黃的是樹頂上的那些，離太陽最近，也離風最近。然後是中間的，然後是低處的。等到整棵樹都黃透了，風一吹，葉子就嘩啦啦地往下落，像一場金色的雨。
老周站在陽臺上，看著那些葉子一片一片地從樹枝上脫落。它們落得很慢，打著旋，在空中停留很久，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離開。有的落在人行道上，有的落在花壇裡，有的被風吹到了更遠的地方。他伸出手，一片葉子落在他的手心裡。金黃色的，葉脈清晰，葉柄還連著，葉片沒有破。他看了看，放在陽臺的欄杆上。
他想，這是第三個秋天了。他從監獄裡出來，已經過了三個秋天。第一個秋天，思語上三年級，掉了第六顆牙，她把牙放在枕頭下面，牙仙子給了她五塊錢。第二個秋天，思語上四年級，學會了系紅領巾，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老師說“可以了”。現在第三個秋天，思語上五年級了。她不再是那個拉著他的衣角走路的小女孩了。她走在他前面，走得很快，馬尾辮一甩一甩的，書包上的宇航員一晃一晃的。偶爾回過頭，等他。等的時候不催，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他走到她面前，她說“姥爺，你快點”。他說“好”。然後她又走了。
思語的個子長高了一頭。以前她的頭頂只到老周的腰，現在到他的胸口了。林薇說“思語今年長了八公分”，老周不知道八公分是多少，他只知道她高了，高了很多。她的衣服變小了，鞋子也小了。林薇給她買了新衣服，粉色的衛衣，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她穿上新衣服，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姥爺，好看嗎？”老周說“好看”。她笑了，露出已經長齊的門牙。門牙長齊了，不再漏風了。她說話清楚了很多，不再“嘶嘶”地漏氣。老周有時候會懷念她漏風的聲音，但現在的也很好。
不再拉著他的手走路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從這個秋天開始的。以前她總是拉著他的手，或者拉著他的衣角，或者拉著柺杖。她的小手攥著他的手指，三根，食指、中指、無名指。她的手涼涼的，軟軟的，像沒有骨頭。他的手硬，繭子厚，指節粗大。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像一棵老樹的樹根纏住了一株嫩芽。現在她不拉了。她走在他前面，雙手插在口袋裡，或者甩著胳膊，或者拿著一根棒棒糖。他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影比小時候寬了一些，不是胖，是長開了。肩膀平了，腰直了，走路的時候不再蹦蹦跳跳了。她像一個大人了。一個還不到十一歲的大人。
“姥爺，你快點。”她在前面喊。老周加快了腳步，柺杖點在石板地上，鐺鐺的。他走到她面前，喘了幾口氣。她看著他，“姥爺，你累不累？”老周說“不累”。她皺了皺眉，“你騙人。你明明喘了。”老周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不是三根手指，是整個手掌。她的手心貼著他的手心，手指交叉著，像鎖釦。
“走吧。”她說。老周被她拉著，往前走。他的手還是硬的，繭子還在，但她的手掌是軟的，暖暖的，像一團剛出籠的麵糰。兩個人走過梧桐樹下，葉子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頭髮上，落在肩膀上。思語甩了甩頭，葉子掉下來，落在老周的柺杖上。她彎腰撿起來，看了看，“姥爺，這片葉子像一把扇子。”老周看了看，確實像。葉子的形狀是掌狀的，裂片像扇骨。“嗯，像。”思語把葉子夾在書裡，她的《格林童話》已經換成了《草房子》，但那本書還在書架上，裡面夾著梧桐葉、魚骨頭、水仙花瓣。她把這些舊東西留著，新東西也留著。
校門口到了。思語鬆開老周的手，跑進了校門。跑了三步，停下來，轉過身，朝他揮了揮手。然後跑進了教學樓，消失在了門洞裡。老周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洞。他想起她第一天上學的時候，也是這樣跑進去的，跑了三步，停下來，回頭看他。那時候她剛六歲，揹著粉色的書包，書包上掛著一隻毛絨兔子，一顛一顛的。她回頭看他，眼睛裡有淚花，但沒有哭。他站在校門口，看著她，也沒有哭。四年多了。他從六歲看到十一歲，從一年級看到五年級。她的頭髮長了，個子高了，牙齒長齊了，不再拉他的手了。但他還是每天早上送她，每天下午接她。只要他在，他就來。
老週轉過身，慢慢往回走。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有些落下來，落在他的頭上、肩上、柺杖上。他沒有拂去，讓它們落著。他想，這是第三個秋天。他還能看到第幾個秋天？不知道。但他會看。看思語長大，看她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看她變厲害。
方遠來了。拎著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橘子是青皮的，還沒熟透，酸。老周剝了一個，嚐了一瓣，酸得瞇了瞇眼。方遠笑了，“酸吧。早市的，便宜。”老周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沒有吃。
“老周，趙建軍最近又來信了？”
“沒有。就那一封。”
“陳遠志的兒子陳浩然，引渡回來了。判了七年，已經服刑了。錢追回來一部分，大概五千萬。剩下的還在追，估計追不回來了。”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鐵觀音的味道淡淡的。“追不回來就算了。人回來了就行。”
方遠看著他。“老周，你變了。”
“沒變。”
“變了。以前你一定會說‘錢必須追回來，那是老百姓的血汗錢’。現在你說‘追不回來就算了’。”
老周沉默了。他看著窗外的天。天灰濛濛的，雲很厚，太陽躲在雲層後面，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想，他確實變了。不是不想追了，是追不動了。他知道那些錢去了哪，知道誰拿了，知道花在了什麼地方。但知道了又能怎樣？錢已經花了，房子已經買了，車已經開了，女人已經睡了。追回來的那點，杯水車薪。夠蓋幾所學校，夠修幾條路，夠給幾個孩子買課本。但那些死了的人，活不過來了。那些被毀掉的家庭，回不去了。
“方遠。”
“嗯。”
“你說，那些錢，值得嗎？”
方遠楞了一下。“什麼值得嗎？”
“那些錢。三個億。十五條命。值得嗎？”
方遠沉默了很久。“不值得。但他們覺得值得。”
老周點了點頭。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茶喝完了。
下午，沈錚回來得早。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給老周。
“師父，省監獄寄來的。”
。字行一有只上紙。紙張一是面裡，開拆他。樣一次上和。郵的”獄監省“著蓋面上，的紙皮牛。看了看，封信過接周老
”。年一又。了黃子葉的樹槐老“
。軍建趙
。看看他讓想他但，到看能不能軍建趙道知不他。界世的語思有、花仙水有、樹桐梧有是，界世的裡獄監是不。界世的面外看看軍建趙讓。走一走，它著帶想他。裡袋口在放他，屜進放有沒他。袋口進放，好摺，遍兩了看信把周老
”？嗎回回這，父師“。他著看錚沈
”。回“。想了想周老
。真認都個一每但，看好不字，慢很得寫。字個幾了寫上紙白張一在他。針形回個一著夾上帽筆，的黑是筆珠圓。筆珠圓支一出拿裡筒筆從，上子椅在坐，房書進走他
”。了級年五上語思。了黃也子葉的樹桐梧“
”。了寄我幫“。錚沈給遞。址地上寫，封信進裝，好摺紙把他
”？些這就“。看了看，封信過接錚沈
”。些這就“
。了夠就這。大長地安平、的好好在。大長在。級年五上在，孩小個一有面外，道知會他但，誰是語思道知不他”。了級年五上語思“——字的寫周老到看會他。裡手軍建趙到送信封這把會風。道街過吹風的面外，網鐵過吹風的裡獄監。同不向方的風是只。的樣一是也葉落。的樣一是天秋。天秋了到看都們他。節季個一同，方地個兩，樹種兩。了黃子葉的樹桐梧著看，面外在他。了黃子葉的樹槐老著看，裡獄監在軍建趙，想他。雪的金像，的片一片一，落在還子葉的樹桐梧。上臺到走，來起站杖柺著拄周老
。手的周老著拉，上臺到跑，包書下放。了來回學放語思
”。樹的天秋了畫我，課天今，爺姥“
”。看看來拿“
。整工很得寫字。”天秋“——字個三著寫角下右的紙畫。子葉的上樹著看，頭著仰。包書著背，辮尾馬著扎，孩小個一著站下樹。層一厚厚了鋪，上地在落，的片一片一，的黃金是葉樹。開方八面四向枝樹，很幹樹，樹桐梧棵一是上畫。紙畫出掏裡包書從語思
”。你是這，看你，爺姥“
。他是就那，他是說但。己自是那，他是不孩小個那。看了看周老
”。看好“
。在還也他但，了老他。了大長也畫，了大長。次層的明分到的塗從，廓的整工到條線的扭扭歪歪從。大長在也畫，大長在語思，想，畫些那著看周老。在都張一每但。來起捲角邊，張一著疊張一。天秋、堡城、花仙水、箏風、爺姥、魚、太、花、樹有經已上箱冰。起一在畫的前之和，上箱冰在紙畫把。了笑語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