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雪】
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早。老周是在半夜聽到雪聲的。不是聲音，是寂靜。冬天夜裡本就很靜，但那晚格外靜，靜得像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睜開眼睛，窗簾沒有拉嚴，一道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照在天花板上，白花花的，像醫院的日光燈。他拄著柺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外面全白了。不是那種髒兮兮的白，是乾乾淨淨的、亮晶晶的白，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層鹽。梧桐樹的枝丫上落滿了雪，每一根細枝都鑲了一圈白邊，像用白色的筆重新描了一遍。路燈的光照在雪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黃，雪面像一面毛玻璃，模糊了光的邊緣。遠處的屋頂也是白的，一輛停在路邊的車也是白的，垃圾桶也是白的。所有稜角都被雪抹平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張沒有摺痕的白紙。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柺杖靠在窗臺邊上，他單腿站著，另一條腿撐著地，膝蓋有些彎。撥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霧，他用手指在霧上畫了一個圈。圈裡是外面的雪景，圈外也是。他擦了擦，把圈抹掉了。
天亮的時候，思語醒了。她穿著睡衣跑到窗前，看到外面的雪，尖叫了一聲。聲音很大，把林薇從廚房裡喊了出來。“媽媽！下雪了！”林薇笑了，“看到了。快去換衣服，別凍著。”思語跑回房間，胡亂套上毛衣、羽絨服、毛線帽。帽子是紅色的，上面有一個白色的毛球。她跑到門口，穿上雪地靴，鞋帶沒繫好，一隻松一隻緊。
“姥爺，走！堆雪人！”
老周看了看窗外的雪。雪還在下，不大，細細的，像鹽。地上已經積了一層，大約兩指厚。他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面套著林薇織的藏藍色毛衣。毛衣的領口還是緊，他拽了拽，把脖子從領口裡解救出來。思語看著他，“姥爺，你穿毛衣像一隻企鵝。”老周笑了。“企鵝不怕冷。”思語說“那你也不怕冷”。老周說“不怕”。
兩個人下了樓。單元門口，雪地上還沒有腳印。思語第一個踩上去，腳陷進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故意踩得很重，一腳一個坑，回頭看著自己踩出來的一串腳印。老周拄著柺杖，跟在她後面。他的腳印比她的深，柺杖在雪地上戳出一個一個的小洞。
“姥爺，我們堆雪人！”
“好。堆一個大的。”
思語蹲下來，開始攏雪。雪很鬆，攏不起來，一碰就散了。她試了幾次，攏了一小堆，用手拍實，雪堆塌了。她皺了皺眉，“姥爺，雪太乾了。”老周說“乾的好。乾的雪輕，溼的雪重。輕的雪堆的雪人，不會壓壞花壇”。思語不知道花壇在哪，但她覺得姥爺說得有道理。
沈錚從樓上下來，手裡拎著一把鐵鍬。他把鐵鍬遞給思語，思語用鐵鍬剷雪，鏟了一大堆，堆在花壇邊上。老周用手把雪拍實，拍成一個大圓球。思語又鏟了一堆，拍成一個小圓球，摞在大圓球上面。雪人有了身體和頭。思語跑上樓，拿了一根胡蘿蔔、兩顆黑紐扣、一頂舊草帽。胡蘿蔔當鼻子，插在頭的正中間。紐扣當眼睛，按在鼻子的兩邊。草帽戴在頭上，帽簷往下壓了壓，遮住了半個額頭。
“姥爺，它沒有嘴巴。”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圓珠筆，在鼻子下面畫了一個彎彎的嘴。嘴角往上揚，在笑。
“姥爺，它笑了！”
“嗯。笑了。”
思語退後兩步，看著雪人。雪人站在花壇邊上，戴著草帽，紅鼻子，黑眼睛，笑著。它不會動，不會說話，但它在那裡。在雪裡，在冬天裡，在思語的記憶裡。等雪化了，它就沒了。但它會活在思語的記憶裡，和梧桐葉、魚骨頭、水仙花瓣、秋天的畫一起。
老周站在旁邊，看著那個雪人。他想，雪人像他。沒有嘴巴，他給它畫了一個。沒有眼睛，他給它按了兩個。沒有生命，他用圓珠筆給了它一個微笑。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給了雪人。那部分會在雪裡活著，等雪化了，就回到他身體裡。
思語拉著老周的手，在雪地裡走了兩圈。她的腳印和他的腳印重疊在一起，大的套著小的，像兩個不同尺寸的印章蓋在同一張紙上。走到第三圈的時候，思語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雪上寫了一個字。不是“春”，是“雪”。左邊一個“雨”，右邊一個“彐”。她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用力，雪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姥爺，你看，‘雪’字。”
老周低下頭，看著那個字。“寫得好。”
思語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姥爺，你寫一個。”
老周蹲下來，從思語手裡接過樹枝。樹枝是梧桐樹的，枯了，很脆。他在雪上寫了一個“雪”字。他的字不好看，橫不平豎不直，“雨”字頭寫得太寬，“彐”寫得太小，像一個縮在角落裡的孩子。思語看了看，“姥爺，你的字不好看。”老周說“嗯，不好看”。思語說“沒關係。我認識”。
兩個人站在雪地裡，看著地上的兩個字。一個好看，一個不好看。但都是“雪”。都是雪的意思。都是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沈錚站在樓道口，看著他們。他沒有走過去，怕破壞雪地上的腳印。他看著老周蹲在地上寫字，思語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樹枝。他看著他們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一團的霧，看著雪花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衣服上。老周的頭髮是灰白的，雪花是白的，落上去分不清哪是頭髮哪是雪。思語的頭髮是黑的，雪花落在上面，像一顆一顆的白芝麻。
“爸爸，你過來！”思語喊。沈錚走過去，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爸爸，你看！雪人！姥爺堆的！”
沈錚看著那個雪人。戴著草帽，紅鼻子，黑眼睛，笑著。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堆過雪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記不清雪人的樣子，只記得手凍得通紅，鼻子凍得流鼻涕，母親拿熱毛巾給他擦。母親已經不在了。雪人也不在了。但這個雪人在。在思語的冬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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