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數數】
雪停了。天晴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陽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老周瞇著眼睛，看著窗外的屋簷。屋簷上的雪開始化了，雪水順著瓦楞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窗臺上，啪嗒啪嗒的，像時鐘在走。水滴落下來的聲音不緊不慢，不快不慢，該什麼時候滴就什麼時候滴。不搶，不拖，不等人。
思語趴在窗臺上，下巴擱在窗沿上，眼睛盯著那滴水。水滴從屋簷上凝成一滴透明的珠子，顫顫巍巍地掛在那裡，越來越大，越來越重，然後啪嗒一聲落下來，砸在窗臺的水漬裡，濺起一小朵水花。她數著。
“一滴。兩滴。三滴。四滴。五滴……”
老周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是茶。他沒有喝，聽著思語數數。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脆，像冬天踩碎冰面的聲音。每數一下，水滴就落一下。水滴落一下，她就數一下。數到十的時候，水滴慢了，等了三秒才落下第十一滴。她等了三秒，沒有催。
“十一滴。十二滴……”
數到三十的時候，水滴又快了，連著的兩滴間隔不到一秒。她差點沒數上，嘴巴張了張，第二滴已經落了，她趕緊補上。三十一、三十二。數到五十的時候，她打了個哈欠，眼淚從眼角擠出來，她用手背擦了擦。
“姥爺，數到哪了？”
“五十。”
“哦。五十一、五十二……”
老周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長，趴在窗臺上的時候，睫毛幾乎要碰到窗玻璃。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袖子長了一截，把手掌遮住了一半。她伸出手指，在水滴落下來的地方接了一下，水滴打在她的指尖上，涼涼的，她縮了一下，又伸出去。
“姥爺，水好涼。”
“涼吧。雪化的水，比雨水涼。”
“為什麼？”
“因為雪是冰變的。冰化水，要吸熱。吸了熱，水就涼。”
思語想了想，沒想明白。她繼續數。“七十一、七十二……”數到一百的時候，亂了。不是忘了數字，是水滴太快了，她的嘴巴跟不上。“……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啊，又滴了，一百零一。”她皺了皺眉，“姥爺，我數亂了。”老周說“從頭開始”。她吸了一口氣，重新開始。
“一滴、兩滴、三滴……”
老周聽著，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小時候也數過雨滴。夏天的暴雨，雨點砸在屋簷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放鞭炮。他趴在窗臺上數，數到幾十就亂了，從頭開始。數著數著，雨停了。他跑到院子裡，踩水坑，濺了一身泥。母親罵他，他不聽，繼續踩。現在他不踩水坑了，他坐在椅子上，聽他的孫女數水滴。水滴還在滴，時間還在走。他不急。急也沒有用。
思語數到兩百的時候，嗓子幹了。她停下來，轉過頭看著老周。“姥爺，我渴了。”老周把搪瓷缸子遞給她。她接過缸子，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的。她皺了皺眉，把缸子還給老周。
“姥爺，茶好苦。”
“苦吧。苦的茶解渴。”
思語又喝了一口，嚥了下去。她把缸子放在窗臺上，繼續數。“兩百零一、兩百零二……”數到兩百五十的時候，水滴停了。屋簷上的雪化完了，剩下的水不夠凝成一滴了。思語等了十幾秒，沒有水滴下來。
“姥爺，沒了。”
“嗯。沒了。”
“那我現在數什麼？”
老周想了想。“數數窗臺上的水漬。看有多少滴。”
思語低下頭，看著窗臺上的水漬。水滴落在窗臺上，濺開，留下一圈一圈的印子。有些印子是圓的，有些是橢圓的，有些重疊在一起，分不清邊界。她用手指一個一個地點，“一、二、三……”點到三十的時候，手指點到了一個特別大的印子，是好幾滴水濺在一起形成的，她不知道算一滴還是幾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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