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你小時候也數過嗎？”
“數過。”
“數什麼？”
“數雨滴。夏天的暴雨，雨點很大，砸在屋簷上，啪啪啪的。”
“數到多少？”
“數到一百就亂了。從頭開始。”
思語笑了。“我也是。數到一百就亂。”
老周看著她的笑。門牙長齊了，不再漏風了。但她笑的時候，眼睛還是彎彎的，像兩道彩虹。他想，時間就是這樣數的。一滴，兩滴，三滴。數著數著，一天就過去了。數著數著，一年就過去了。數著數著，人就老了。但數數的人，還年輕。思語還年輕。她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數。數水滴，數雨滴，數雪花，數星星。數到一百，亂了，從頭開始。怎麼數都數不完。他老了，他數不動了。但他可以聽。聽她數。
林薇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她把盤子放在窗臺上，思語拿起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嚼，汁水從嘴角流下來。她用袖子擦了擦。
“媽媽，水滴沒了。”
“沒了就沒了。明天還會下雪。”
“明天還下？”
“天氣預報說的。明天有雪。”
思語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明天還可以數。”
林薇笑了。“可以。”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涼透了，苦味很重。他看著窗外的天。天晴了，雲散了，太陽把雪曬化了大半。屋頂上的雪薄了一層，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瓦片。路面上雪已經化成了水，黑乎乎的，行人踩過去，濺起水花。花壇邊上的雪人還在，但小了一圈。草帽塌了，胡蘿蔔鼻子歪了，紐釦眼睛掉了一顆，滾到花壇的泥土裡。思語跑下去，撿起那顆紐扣，重新按在雪人的臉上。
“姥爺，你看！眼睛回來了！”
老周在陽臺上看著她。她站在雪人旁邊，手按著紐扣，臉凍得紅撲撲的。風吹著她的頭髮，幾根碎髮貼在額頭上。她在笑，露出已經長齊的門牙。雪人也在笑，圓珠筆畫的笑，不會化。他看著那幅畫面，一老一少，一雪一人。他想，時間把雪人變小了，把思語變大了，把他變老了。但笑沒有變。笑還是笑。
下午，方遠來了。他站在單元門口，看著那個雪人。“老周，這雪人是你堆的？”老周站在陽臺上，“思語堆的。我幫忙。”方遠蹲下來，看了看雪人。胡蘿蔔鼻子歪了，他扶了扶，扶正了。草帽塌了，他摘下來，重新戴好。紐釦眼睛只剩一顆，另一顆不知道滾哪去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硬幣，五毛錢的，銅色的，按在雪人臉上。雪人有了兩隻不一樣的眼睛——一隻黑，一隻黃銅色。思語跑下來，看到雪人換了眼睛。“方叔叔，你給它安了銅錢！”
“五毛錢。比紐扣貴。”
思語笑了。她摸了摸那枚硬幣，涼涼的，光滑的。她想，雪人有了錢，可以買東西了。但雪人不買東西。它只需要站在那裡。站到化。
三個人上了樓。老周給方遠倒了一杯茶，方遠端起來喝了一口。“老周，趙建軍又來信了。”他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接過來，拆開。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雪化了。老槐樹的枝丫上，有芽了。”
老周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給他回信嗎？”老周想了想。“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夾著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雪也化了。思語在數水滴。數到兩百五十，水滴停了。她數了窗臺上的水漬，數到五十。明天還有雪。”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和他聊上了。”老周說“嗯”。方遠沒有再問。
方遠走了。思語在客廳裡寫作業。老周坐在陽臺上，看著花壇邊上的雪人。太陽偏西了，陽光照在雪人身上，雪人的表面開始反光，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透明的油漆。它的身體在縮小，每過一小時就小一圈。它不說話，不喊疼。它只是在融化。一滴一滴地化，落在地上，滲進泥土裡。和屋簷上的雪水一樣，流到該去的地方。老周看著它，想，雪人沒有嘴，但它有眼睛。一顆黑紐扣，一枚五毛錢硬幣。它用兩隻不一樣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一隻看著思語，一隻看著老周。它看著他們，看著雪化了，看著春天來了。它不說話，但它看了。看了就是記住了。
思語寫完了作業，跑到陽臺上。她看著雪人，發現它又小了一圈。“姥爺，雪人變小了。”老周說“嗯”。思語說“它會不會化沒了”。老周說“會”。思語蹲下來，看著雪人。“那它去哪了？”老周想了想。“去土裡了。去水裡了。去空氣裡了。它哪兒都在。你看不見，但它在那兒。”思語伸出手，摸了摸雪人。雪人的表面已經軟了，一碰就掉下一小塊雪。她把手縮回來，看著手指上沾的雪水。“姥爺，雪人涼涼的。”老周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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