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第68章 雪花】(1)

作者:雲邊煮酒·17小時前

【第68章 雪花】

第二天,雪果然又下了。不是天氣預報說的那種小雪,是鵝毛大雪。從早上開始,天就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床沒有洗乾淨的被子。到了上午九點,第一片雪花落下來了。不是鹽粒那樣細碎的雪,是真正的雪花,六角形的,薄薄的,亮晶晶的,像有人在天空撕碎了一本厚厚的白紙,碎紙片飄飄悠悠地落下來。

思語趴在窗臺上,臉貼著玻璃,撥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霧。她用袖子擦了擦,霧散了,雪花撲撲簌簌地落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玻璃上,落在她擦過的那塊地方。雪花一碰到溫熱的玻璃就化了,變成一滴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她用手指接住那滴水珠,放在眼前看了看,水珠是透明的,裡面什麼都沒有。

“姥爺,雪花怎麼數?”

老周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是熱的,冒著白氣。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雪。雪花太多了,一片接一片,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風中亂舞。它們落得很慢,不急,不搶,該什麼時候落就什麼時候落。不像雨滴那樣急急忙忙地往下砸,雪花是飄的,是晃的,是猶豫的,好像在天空中不知道該落往哪裡。有的落到了屋頂上,有的落到了樹上,有的落到了花壇邊那個已經小了一圈的雪人身上。雪人還在那裡,戴著歪了的草帽,插著歪了的胡蘿蔔,按著一顆黑紐扣和一枚五毛錢硬幣。新雪落在它身上,又給它披了一層白。

“不用數。看就行。”

思語回過頭,看著他。“為什麼不數?”

“因為太多了。數不過來。”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是熱的,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雪花和雨滴不一樣。雨滴是一滴一滴的,能數。雪花是一片一片的,看不清。你伸出手,接住一片,它馬上就化了。你來不及數。”

思語伸出手,把手掌貼在玻璃上。玻璃涼涼的,雪花落在玻璃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縮了一下,又伸出去。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六角形的,白色的,晶瑩剔透,像一顆小小的鑽石。她盯著那片雪花,想看清楚它的形狀,但它很快就化了,變成一滴水珠,順著她的手背往下流。她把手縮回來,舔了舔那滴水珠,沒有味道。

“姥爺,雪花化了。”

“嗯。雪花怕熱。手是熱的,雪花碰到就化了。”

思語把手縮排口袋裡,暖了暖,又伸出來。這一次她接住了兩片雪花。兩片並排落在她的手背上,一片大一點,一片小一點。大的那片先化了,小的那片多撐了一秒,也化了。

“姥爺,它們長得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沒有兩片相同的雪花。”

思語睜大了眼睛。“真的嗎?”

“真的。每一片都不一樣。就像人,沒有兩個相同的人。”

思語想了想,點了點頭。她繼續趴在窗臺上,看雪花飄落。雪花太多,她看不清楚每一片的形狀,但她知道它們都不一樣。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圓,有的扁,有的像星星,有的像花朵,有的像羽毛。它們從天上落下來,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直地往下掉,有的打著旋,在空中轉圈,遲遲不肯落地。

老周看著她。她的側臉貼在玻璃上,鼻子壓扁了,嘴唇微微張著。撥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霧,她用鼻子在霧上畫了一個小人。小人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沒有頭髮。她看了看,用袖子把小人擦掉了。

“姥爺,雪花從哪裡來?”

“從天上來。”

“天上哪裡?”

“雲裡。雲裡有水汽,水汽冷了,就結成冰晶。冰晶長大,變成雪花,落下來。”

思語仰起頭,看著天空。天灰濛濛的,雲很厚,看不到雲裡面的樣子。她想象雲裡面有無數個小冰晶,正在慢慢地長大,慢慢地變成雪花,然後撲撲簌簌地落下來。她覺得自己也在雲裡面,和雪花一起往下落。落得很慢,風託著她,她飄著,晃著,不知道該落往哪裡。

“姥爺,雪花落在地上,是不是就死了?”

老周楞了一下。“不是死了。是回家了。雪花本來就是從地上來的。地上的水變成水汽,升到天上,變成雲,變成雪花,落下來。又回到了地上。它沒有死,它只是換了個樣子。”

思語想了想。“就像姥爺你一樣?”

老周看著她。“像姥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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