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以前是警察,抓壞人。現在不是了。你換了個樣子。但你還在。”
老周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看著搪瓷缸子裡的茶。茶是熱的,白氣在嫋嫋地升起,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喝了一口茶,茶燙,但他沒有吹,讓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他想,思語說得對。他換了個樣子,但他還在。還在送她上學,還在接她放學,還在陪她看雪花。還在。就夠了。
林薇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她把碗放在窗臺上,對思語說“喝了,別感冒”。思語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薑湯辣,她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大口,嚥下去,舌頭辣得伸出來,用手扇了扇。林薇笑了,“辣吧。辣就不感冒。”思語把剩下的薑湯喝完了,碗底剩了幾根薑絲,她用筷子夾起來,看了看,放進嘴裡嚼了嚼,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媽媽,好辣!”
“辣就對了。”
思語跑到廚房,倒了一杯涼水,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舌頭不辣了,她回到窗臺前,繼續看雪。雪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窗臺上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思語用手指在雪上寫字。寫了一個“雪”字,又寫了一個“花”字。兩個字挨在一起,變成了“雪花”。她看著那兩個字,滿意了,又用手指在雪上畫了一朵花。花瓣是圓的,花蕊是點,畫得很簡單,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花。
“姥爺,你看!雪花!”
老周看著窗臺上那朵用雪畫的花。“好看。”思語笑了。她伸出手,想摸那朵花,手指碰到雪,花散了,變成了一堆碎雪。她皺了皺眉,“姥爺,花被我弄壞了。”老周說“沒事。再畫一朵”。思語又畫了一朵,這次畫得更小心,花瓣畫得圓圓的,花蕊點得細細的。她畫完了,沒有摸它,讓它留在那裡。
雪下到中午,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上一秒還在飄,下一秒就沒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云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思語跑到陽臺上,看著外面的雪景。屋頂白了,樹白了,路白了,花壇白了,雪人白了。整個世界都是白的,乾乾淨淨的,像一張剛剛鋪好的畫紙。她蹲下來,用手在陽臺的雪上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個人,拄著柺杖,光頭,穿著深灰色的夾克。她畫完了,退後一步看了看。
“姥爺,這是你!”
老周走到陽臺上,看著那幅畫。畫上的人沒有五官,只有一個輪廓,但他認出了自己。柺杖,光頭,夾克。那是他在思語眼裡的樣子。簡單,清晰,一眼就能認出來。
“好看。”
思語笑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姥爺,雪停了,雪人還在嗎?”老周看了看花壇邊上的雪人,還在。但比昨天小了很多,身體塌了一半,頭也歪了,草帽掉在地上,胡蘿蔔鼻子斜插在臉上,像一根要掉下來的火柴棍。
“還在。但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思語跑下樓,跑到雪人旁邊。她蹲下來,用手攏了攏雪人塌掉的身體,拍實,扶正。她把草帽撿起來,重新戴在雪人頭上。把胡蘿蔔鼻子扶正,按緊。那顆五毛錢硬幣還在,銅色的,在雪裡發著暗暗的光。她看著雪人,雪人看著她。雪人不會說話,但它有眼睛。一隻黑紐扣,一枚五毛錢硬幣。它用兩隻不一樣的眼睛看著思語。
“姥爺,雪人會不會冷?”
“不會。雪人不怕冷。”
“那它怕什麼?”
“怕熱。怕春天。”
思語沉默了一會兒。“春天什麼時候來?”
“還早。還有好幾個月。”
思語點了點頭。她伸出手,摸了摸雪人的臉。雪人的臉是涼的,硬硬的,像一塊冰。她的手是暖的,雪人的臉被她的手掌捂熱了一點,表面開始融化,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指印。她把手縮回來,看著那個指印,指印在雪裡慢慢地變深、變大。
“姥爺,它化了。”
“嗯。你手太暖了。”
思語把手插進口袋裡,不再碰雪人。她站在那裡,看著雪人。雪人也看著她。一老一少,一雪一人,在冬天的陽光裡,靜靜地站著。風不吹了,雪不下了,時間好像停了。停在這一刻,停在這個花壇邊上,停在這隻歪著草帽、插著胡蘿蔔、按著紐扣和硬幣的雪人面前。
老周站在陽臺上,看著思語和雪人。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堆過雪人。堆了一個很大的,比他還高。他站在雪人旁邊,父親給他拍了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邊角已經泛黃了,但雪人還在。在照片裡,在他的記憶裡。父親不在了,雪人也不在了。但雪還在。每年冬天都會下。每年都會有人堆雪人。堆了化,化了堆。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