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第69章 雪人化了】(1)

作者:雲邊煮酒·7小時前

【第69章 雪人化了】

雪人是在一個早晨徹底消失的。老周起得早,拄著柺杖走到陽臺上,往花壇邊上看了一眼。雪人不在了。花壇邊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泥土和枯黃的草根。草帽還在,溼透了,塌在泥土上,帽簷捲起來,像一朵萎了的花。胡蘿蔔也在,蔫了,軟了,表皮皺巴巴的,顏色從鮮橙色變成了暗黃色,像一條被遺忘在冰箱角落裡的老薑。黑紐扣掉在草帽旁邊,沾著泥。五毛錢硬幣也在,銅色的,在晨光裡發著暗暗的光,邊緣嵌著一圈泥。

老周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他想把思語叫起來,又沒叫。讓她多睡一會兒。雪人化了,她知道了會難過。但難過也是成長的一部分。他小時候堆的雪人化了,他也難過。後來每年都堆,每年都化。化著化著,就不難過了。不是不難過,是習慣了。習慣了冬天會有雪,雪會化,春天會來。習慣了人來了,人走了,日子還要過。

思語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陽臺上去看雪人。她趴在欄杆上,往下看。花壇邊上空空的,只有一頂草帽、一根胡蘿蔔、一顆紐扣、一枚硬幣。她楞住了,沒有說話。老周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她的肩膀繃緊了,手指攥著欄杆,指節發白。

“姥爺,雪人呢?”

“化了。”

思語沉默了很久。風吹著她的頭髮,幾根碎髮貼在臉上。她沒有去撥,眼睛一直盯著花壇邊上的那些東西。

“什麼時候化的?”

“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不知道。化的時候,我們都在睡覺。”

思語跑下樓。老周拄著柺杖跟在後面。她跑到花壇邊上,蹲下來,看著那些東西。草帽溼透了,她拿起來,水順著帽簷往下滴,滴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她把草帽放在一邊,撿起胡蘿蔔。胡蘿蔔軟了,一捏就變形,表皮滲出黏黏的汁液。她把它放在草帽旁邊。撿起黑紐扣,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泥,紐扣又黑了,亮亮的。撿起五毛錢硬幣,硬幣上沾著泥,她用袖子擦了擦,硬幣露出了銅色。

她把四樣東西捧在手心裡,站起來,看著花壇。雪人站過的地方,只剩下一攤溼泥,泥裡混著沒化完的雪渣,白白的,像碎掉的夢。雪人笑過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了。圓珠筆畫的笑,也化了。

“姥爺,雪人還會回來嗎?”

老周走到她身邊,拄著柺杖,看著那攤泥。“明年冬天,還會下雪。到時候,我們再堆一個。”

“那還是這個雪人嗎?”

老周想了想。“不是同一個。但差不多。有草帽,有胡蘿蔔,有紐扣,有硬幣。和這個一樣。”

思語點了點頭。她把四樣東西捧回家,找了一張舊報紙,鋪在茶几上。她先把草帽放在報紙中間,草帽還是溼的,她把帽簷展平,壓了壓。胡蘿蔔放在草帽旁邊,軟塌塌地躺著。黑紐扣放在胡蘿蔔旁邊,五毛錢硬幣放在紐扣旁邊。她用報紙把它們包起來,包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包,用手壓了壓,又壓了壓。報紙的邊角翹起來,她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平。

“姥爺,膠水在哪?”

老周從書房裡拿出膠水。思語把膠水塗在報紙的邊角上,用手指抹平,按了幾秒鐘,粘住了。她把報紙包翻過來看了看,沒有漏。然後她走進房間,拉開書桌的抽屜。抽屜裡已經有照片、信、作文、畫、花瓣、葉子、魚骨頭、雞蛋籃子的藍布、水仙花盆的碎片——上次花盆碎了,林薇要扔,思語留了一塊,用報紙包了,也放在抽屜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報紙包,裡面裝著雪人留下的東西。她把報紙包塞進抽屜最裡面,和其他東西擠在一起。抽屜快要滿了。

她關上抽屜,鎖了。鑰匙和姥爺的那把串在一起,掛在脖子上。鑰匙涼涼的,貼著胸口。她摸了摸鑰匙,走回客廳。

“姥爺,雪人明年真的會來嗎?”

“會。明年冬天,下雪了,我們就堆。”

思語坐在沙發上,靠著老周。她的手放在老周的手心裡,老周的手涼涼的,硬硬的,繭子還在。她的手暖的,軟的,小小的。兩隻手握在一起,像一棵老樹的樹根纏住了一株嫩芽。老樹還在,嫩芽在長。老樹的根會枯,但嫩芽會長成新樹。新樹也會有根,也會纏住更嫩的芽。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方遠下午來了。他站在單元門口,看著花壇邊上的那攤泥。

“老周,雪人沒了?”

“沒了。”

“思語難過了?”

“還好。她把草帽、胡蘿蔔、紐扣、硬幣收起來了。說明年再堆。”

方遠點了點頭,上了樓。他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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