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和趙建軍通訊,不怕別人說閒話?”老周看著窗外的天。天晴了,雲散了,太陽把雪曬化了大半。屋頂上的雪薄了一層,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瓦片。
“他說什麼,我回什麼。別人說什麼,與我無關。”
方遠沒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包裡,喝了杯茶,走了。
思語在房間裡寫作業。老周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是涼的,他沒有換。他喝了一口涼茶,苦味很重,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看著窗外的天,想起了趙建軍信裡那句話——“老槐樹發芽了。”監獄裡的老槐樹,枝丫上冒出嫩芽了。褐紅色的,米粒那麼大。和梧桐樹的芽一樣。都一樣。春天是一樣的。不管在監獄裡還是在外面,芽都會冒出來。雪化了,芽就來了。芽來了,春天就來了。春天來了,思語就長大一點。她還會掉牙,還會長新牙。還會長高,還會換新書包。還會拉著他的手,去上學,去公園,去看雪,去等雪人回來。她會長大,他會變老。但老槐樹還在,每年都會發芽。雪人每年都會堆,每年都會化。化了再堆,堆了再化。一年又一年。
思語寫完了作業,跑到陽臺上。她看著花壇邊上的那攤泥,已經幹了,裂開了幾道縫。泥是灰色的,混著枯草根和碎石子。沒有雪了,沒有雪人了。只有一攤泥。明年這個時候,這裡會有一個新的雪人。戴草帽,插胡蘿蔔,按紐扣和硬幣,笑著。圓珠筆畫的笑,不會化。她會和姥爺一起堆,堆完了一起看,看完了一起等化。化了再堆,堆了再看。一年又一年。
“姥爺,明年堆一個更大的。”
“好。堆一個比你還高的。”
“比你還高?”
“比我還高。比爸爸還高。”
思語笑了。她想象著那個巨大的雪人,比爸爸還高,站在花壇邊上,戴著草帽,插著胡蘿蔔,按著紐扣和硬幣,笑著。路人走過,都會看它一眼。孩子們會圍著她轉,摸她的鼻子,摘她的草帽。她不會生氣,因為她是一個雪人。雪人不會生氣。雪人只會笑,只會化,只會變成水,滲進土裡,明年再變成雪,再堆成一個雪人。永遠。
老周也笑了。他想,明年的雪人,會比今年的高。思語也會比今年高。他也會比今年老。但沒關係。老了也能堆雪人。拄著柺杖也能堆。一隻手攏雪,一隻手拍實。雪是涼的,手是暖的。涼的和暖的混在一起,就成了雪人。雪人是涼的,但它有暖的芯。芯是思語的笑,是他的手,是那些永遠不會化的東西。
天黑了。路燈亮了。花壇邊上的那攤泥在燈光裡黑乎乎的,像一塊巨大的胎記。思語拉著老周的手,在陽臺上站著。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雪化後的溼氣和泥土的腥味。她縮了縮脖子,老周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姥爺,你不冷?”
“不冷。”
“你騙人。你明明在抖。”
老周沒有說話。他的手確實在抖,不是冷,是老了。老了就不怕冷了,怕的是風。風吹過來,骨頭縫裡都是涼的。但外套給了思語,他不冷。
思語把外套披在兩個人身上,一人一半。外套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老周的肩膀寬,思語的肩膀窄。寬的和窄的靠在一起,像兩座不同年齡的山。一座老,一座新。老的擋著風,新的看著雪。
雪不會再下了。今年的雪,下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等下一個冬天,等下一場雪,等下一個雪人。等思語長大,等她長高,等她學會更多的字,等她寫更長的作文。等她不再需要姥爺送她上學,等她能自己走那條梧桐樹下的路。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等她的孩子也堆雪人,也把草帽、胡蘿蔔、紐扣、硬幣收起來,用報紙包好,放進抽屜裡。
老周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他會等。等一天算一天。等一年算一年。等到等不動為止。
思語靠在他身上,眼睛半閉著。她困了,但不回屋,她想和姥爺多待一會兒。她不知道姥爺還能陪她多久,但她想多待一會兒。多待一秒是一秒。多待一分是一分。
“姥爺。”
“嗯。”
“你會不會走?”
老周楞了一下。“去哪?”
“去雪人那裡。”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花壇邊上的那攤泥,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看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
“不會。姥爺不走。姥爺就在這裡。在你身邊。”
思語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長,一眨一眨的,越來越慢,最後不動了。她睡著了,靠在老周身上,呼吸很輕,像微風。老周沒有動,怕驚醒她。他拄著柺杖,站得筆直。腿有些麻,但他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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