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春天來了】
梧桐樹發芽的那天，老周是第一個看到的。
早上送思語上學，走到梧桐樹下，他停下來，仰起頭。思語也跟著仰起頭。陽光從東邊照過來，刺得她瞇了瞇眼。她用手遮著額頭，順著老周的目光往上看。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了褐紅色的嫩芽，米粒那麼大，緊貼在枝條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老周不說話，思語也不說話，兩個人仰著頭，看著那些小小的、褐紅色的、像剛出生的嬰兒指甲一樣的嫩芽。
“姥爺，樹活了。”思語說。
老周看著那些嫩芽。“樹沒死過。它只是睡了。冬天睡，春天醒。和人不一樣。人睡了，不一定醒。”
思語不懂，但她記住了。她記住姥爺說的話，記住樹的芽是褐紅色的，記住春天來了，雪人走了。等明年，雪人會回來。樹也會回來。芽也會回來。姥爺也會回來？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回來。每年春天都回來。
思語伸出手，想摸那些嫩芽。夠不著，跳了一下，還是夠不著。老周笑了，“過幾天就長大了。到時候你就能摸到了。”思語收回手，拉著老周繼續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
校門口的值日老師換了，不是冬天那個年輕小夥子了，換回了一開始那個戴紅袖章的女老師。她看到思語，笑了笑。“周思語，早。”思語說“老師早”，跑進了校門。跑了三步，停下來，回頭朝老周揮了揮手。老周也揮了揮手。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像一根在風中搖擺的柳條。她的馬尾辮在陽光下一甩一甩的，書包上的宇航員一晃一晃的。她跑進了教學樓，消失在了門洞裡。
老週轉過身，慢慢往回走。梧桐樹的嫩芽在晨光裡像一顆一顆的小星星，褐紅色的，藏在光禿禿的枝丫間。他走得很慢，每經過一棵梧桐樹就停下來看一看。有的樹芽多，有的樹芽少，有的樹芽已經張開了，露出裡面嫩綠色的葉尖。他數了數，從校門口到家門口，一共有十二棵梧桐樹。每棵樹都在發芽。沒有一棵落下。
他想，樹不會落下。樹知道什麼時候該發芽，什麼時候該落葉。它們有自己的時間表，不看日曆，不看鐘表，只看陽光和溫度。陽光夠了，溫度到了，芽就出來了。人不是這樣。人要看日曆，要看鐘表，要看別人的臉色。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發芽，什麼時候該落葉。人只知道活著，活著，活著。活到落葉的那一天。
回到家，林薇在廚房裡熬粥。她探出頭來，“周叔，思語進去了？”老周說“進去了”。林薇縮回頭，繼續熬粥。老周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是早上新泡的，鐵觀音，淡淡的香。他喝了一口，不燙了。他看著窗外的天，天藍了，不是冬天那種灰濛濛的藍，是透亮的、清澈的藍，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玻璃。雲很少，幾朵白雲在天上慢慢地飄著，像一群懶洋洋的羊。
他想起趙建軍信裡的話——“老槐樹發芽了。”監獄裡的老槐樹，也發芽了。褐紅色的，米粒那麼大。和梧桐樹的芽一樣。都一樣。春天是一樣的。不管在監獄裡還是在外面，芽都會冒出來。雪化了，芽就來了。芽來了，春天就來了。春天來了，思語就長大一點。
方遠上午來了。手裡拎著一袋草莓，紅紅的，亮亮的，像一顆一顆的小寶石。他把草莓放在茶几上，思語放學回來看到會高興。
“老周，趙建軍的信。”他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拆開，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老槐樹的芽張開了。嫩綠色的。像小鳥的嘴。”
老周看著那行字，想，趙建軍在監獄裡，看著老槐樹的芽張開。嫩綠色的，像小鳥的嘴。他在外面，看著梧桐樹的芽張開。也是嫩綠色的，也像小鳥的嘴。兩種樹，兩個地方，同一個春天。春天是一樣的。不管在鐵網裡面還是在鐵網外面，芽都是綠的，都是嫩的，都像小鳥的嘴。小鳥的嘴會張開，會叫，會吃蟲子。芽不會叫，不會吃蟲子。芽只會張開，張開，張開成葉子。葉子會綠，會黃，會落。落了，明年再長。
老周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回嗎？”老周說“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梧桐樹的芽也張開了。嫩綠色的。思語說‘樹活了’。我說樹沒死過，它只是睡了。冬天睡，春天醒。和人不一樣。人睡了，不一定醒。”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這話寫得太重了。‘人睡了，不一定醒’——趙建軍看了，會怎麼想？”老周看著窗外的天。“他怎麼想，是他的事。我說的是實話。人睡了，就是不一定醒。我也是。你也是。思語也是。誰都不知道明天醒不醒。但今天醒了，就好好過。”
方遠沒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包裡，喝了杯茶，吃了兩顆草莓，走了。
中午，思語放學回來。她看到茶几上的草莓，笑了。“方叔叔來了？”“嗯。給你帶的草莓。”思語跑去洗草莓，洗完裝在盤子裡，端到老周面前。“姥爺，你先吃。”老周拿了一顆，放進嘴裡。草莓很甜，汁水涼涼的，從喉嚨滑下去。思語也吃了一顆，汁水從嘴角流下來，她用袖子擦了擦。
“姥爺，草莓比冬天的甜。”
“嗯。春天的草莓，曬了太陽，甜。”
思語又吃了一顆。“姥爺，春天來了，是不是可以放風箏了？”
“可以。”
“你帶我去放。”
“好。週末去。”
思語笑了。她把剩下的草莓吃完，去寫作業了。老周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他想，春天真的來了。不是日曆上的立春，是草莓的甜，是梧桐樹的芽，是思語的笑。這些才是春天。這些比日曆準。日曆會說謊，但這些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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