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一名】
思語是跑著回來的。從校門口到家門口，平時要走十五分鐘，今天她只用了不到十分鐘。馬尾辮跑散了，橡皮筋掛在髮梢上，要掉不掉。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水杯在側袋裡哐當哐當地響。她跑到樓下，看到老周站在單元門口等她，手裡拄著柺杖，陽光照在他灰白的頭髮上。
“姥爺！”她喘著氣，把書包帶從肩膀上滑下來，拉開拉鍊，在裡面翻。翻了好一會兒，翻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紙邊毛毛糙糙的，像是被揉過又展平。她把紙舉到老周面前。“你看！第一名！”
老周接過那張紙，從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紙上的字是列印的，黑色的，標題是“五年級下學期期中考試成績單”。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姓名：周思語。語文：98。數學：100。英語：97。總分：295。班級排名：1。年級排名：3。
他盯著那個“1”看了很久。“1”是列印的，黑色的，不大，但很粗。它站在那裡，像一根旗杆，孤零零的，但又穩穩當當。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考過第一名。不是期中考試，是期末考試。算術考了一百分，語文考了九十八。他拿著成績單跑回家，父親在院子裡劈柴。他把成績單舉到父親面前，父親放下斧頭，接過成績單看了看。父親沒有笑，但嘴角動了一下。然後父親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塞到他手裡。“去買糖吃。”他買了一包水果糖，分給弟弟妹妹吃。自己留了一顆，橘子味的，含在嘴裡，甜了一下午。父親已經走了很多年了。糖也早就吃完了。但甜味還在，在記憶裡，在舌尖上，在看到思語成績單的這一刻。
“姥爺，我是不是第一名？”
老周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跑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髮被汗粘在皮膚上，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她在笑，露出已經長齊的門牙。門牙長齊了，不再漏風了。但她笑的時候，眼睛還是彎彎的，像兩道彩虹。
“是。第一名。”
思語笑了。她從老周手裡拿回成績單，又看了一遍，然後跑上樓。老周拄著柺杖跟在後面。她跑得快，他走得慢。她到了家門口，轉過身等他。等的時候不催，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攥著成績單，腳在地上畫圈。
“姥爺，你快點。”
“好。”
他上了樓，思語已經開了門。她衝進去，舉著成績單跑到廚房。“媽媽！你看！第一名！”林薇正在切菜，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成績單。她看得很仔細，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又從最後一行看回第一行。
“語文98，數學100，英語97。總分295。班級第一。”她把成績單放在灶臺上，蹲下來，抱住思語。“真棒。”思語的臉埋在媽媽的肩膀上，悶悶地說“我下次還要考第一”。林薇說“好”。鬆開思語，站起來，繼續切菜。思語又跑到書房，沈錚在看倉庫報表。她把成績單拍在桌上。
“爸爸，你看！”
沈錚拿起成績單，看了看。沒有說話，伸出手，摸了摸思語的頭。思語等了等，“爸爸，你不說點什麼？”沈錚想了想。“考得好。”思語皺了皺眉，“就這？”沈錚笑了。“今晚吃好吃的。你想吃什麼？”思語想了想，“披薩。牛肉的。還有炸雞翅。”沈錚說“好”。思語滿意了，把成績單收好，放進書包裡。她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靠在老周身上。
“姥爺，你小時候考過第一名嗎？”
“考過。”
“考了多少分？”
“算術一百。語文九十八。”
思語睜大了眼睛。“那你也考過第一名！”
“考過。很久以前了。”
“那你爸爸高興嗎？”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高興。他給了我一塊錢，買糖吃。”
思語想了想，“那你給我什麼？”老周從口袋裡掏出錢包，開啟。錢包裡有一張十塊的、兩張五塊的、幾個硬幣。他拿出一張十塊的，遞給思語。“去買糖吃。”思語接過錢，看了看，“十塊。比你爸爸給的多。”老周笑了。“嗯。多了。”思語把十塊錢裝進口袋，拍了拍，笑了。“姥爺，我請你吃糖。”
“好。”
思語跑下樓，去小區門口的小賣部買糖。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手裡拿著兩顆棒棒糖。一顆草莓味的，一顆葡萄味的。她把草莓味的遞給老周。“姥爺，你吃。”老周接過棒棒糖，看了看包裝紙，粉色的，上面印著草莓的圖案。他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草莓味在舌尖化開，甜絲絲的，混著奶香味。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棒棒糖了。上一次吃，是思語上一年級的時候。她掉了一顆牙，哭著不肯去上學。他給她買了一根棒棒糖，她吃了，不哭了。現在她五年級了，不掉牙了，考了第一名。她給他買棒棒糖。
“姥爺，甜不甜？”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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