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下午來了。他聽到思語考了第一名,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封面上印著一隻小貓,是新的。“思語,獎勵你的。”思語接過筆記本,翻開看了看,紙是白的,沒有格子。她可以在上面畫畫,寫作文,記日記。
“謝謝方叔叔。”
方遠摸了摸她的頭,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老槐樹的葉子長全了。綠綠的,密密的。站在樹下,曬不到太陽。夏天快到了。”
老周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回嗎?”老周說“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思語期中考試考了第一名。語文98,數學100,英語97。總分295。班級第一。她給我買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甜。”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每次回信都寫思語。趙建軍看了,會不會想家?”老周看著窗外的天。“想家就想想。他也有家。他兒子在國外,老婆不知道在哪。他想家,沒地方去。看看我的信,知道外面有個小女孩在長大,在考第一名,在吃棒棒糖。也許他能好過一點。”
方遠沒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包裡,喝了杯茶,走了。
晚上,沈錚買了披薩和炸雞翅。牛肉披薩,芝士很多,拉絲拉得很長。炸雞翅是辣的,思語吃了一個,辣得吐舌頭,喝了一大杯水。老周吃了一塊披薩,把上面的牛肉挑出來吃了,餅底剩了一半。思語把剩下的餅底拿過去,蘸了番茄醬,吃完了。
“姥爺,你吃得太少了。”
“夠了。晚上吃多了不消化。”
思語把最後一塊炸雞翅遞給老周。“姥爺,你吃這個。不辣。”老周接過來,咬了一口。雞翅是甜的,蜜汁味的,外皮脆脆的,肉嫩嫩的。他吃完了,把骨頭放在碟子裡。骨頭光溜溜的,沒有一絲肉。
吃完飯,沈錚洗碗,林薇收拾廚房。思語拉著老周的手,走到陽臺上。天黑了,路燈亮了。梧桐樹的葉子在燈光裡綠得發黑,密密匝匝的,像一堵牆。蟬還沒開始叫,但快了。夏天快到了。
“姥爺,夏天來了,是不是可以吃西瓜了?”
“可以。明天買。”
“姥爺,你愛吃西瓜,還是愛吃棒棒糖?”
老周想了想。“西瓜。”
“為什麼?”
“西瓜解渴。棒棒糖不解渴。”
思語想了想,“那夏天吃西瓜,冬天吃棒棒糖。”老周笑了,“好。”思語靠在他身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很亮。北極星在最北邊,不亮,但它在。她看著那顆星,想起了姥爺說的話——“等你長大了,它就走到別的地方去了。”她不知道她長大的時候,北極星會在哪。但她知道,它會一直在天上。
“姥爺。”
“嗯。”
“你小時候考第一名,你爸爸給你一塊錢。你現在給我十塊。等我長大了,我給我的孩子多少錢?”
老周楞了一下。“你想給多少就給多少。”
思語想了想,“那我給一百塊。”老周笑了。“好。一百塊。”思語也笑了。她不知道一百塊是多少,但她覺得很多。很多,就夠買很多棒棒糖。她要把棒棒糖分給她的孩子,分給姥爺,分給爸爸,分給媽媽,分給方叔叔。每個人一顆。草莓味的,葡萄味的,橘子味的,蘋果味的。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味道。姥爺喜歡草莓味的,她記住了。
老周看著思語的側臉。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長,一眨一眨的,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呼吸很輕,像微風。他想,等她有了孩子,他還在不在?不知道。也許在,也許不在。但他給她的那十塊錢,會在。在她的記憶裡,在那些買棒棒糖的甜味裡,在她給孩子講故事的時候。她會說“我的姥爺,給我十塊錢買糖”。孩子會問“姥爺是誰”。她會說“姥爺是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頭髮是灰白的,手上有繭子,笑起來眼角有很多皺紋”。孩子會想象那個老人。想象他拄著柺杖,想象他灰白的頭髮,想象他手上的繭子,想象他眼角的皺紋。想象他給媽媽十塊錢,買糖吃。糖是甜的。甜味會傳下去。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夜深了。思語睡了。老周坐在書房裡,拿出趙建軍的那封信,又讀了一遍。“老槐樹的葉子長全了。綠綠的,密密的。站在樹下,曬不到太陽。”他想象那棵老槐樹。樹幹很粗,樹皮很皺,樹冠很大,葉子綠綠的,密密的。站在樹下,曬不到太陽。趙建軍在樹下站著,看著那些葉子。葉子不會說話,但它們會響。風來了,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竊竊私語。他在聽那些聲音。他聽到的不只是葉子,還有外面的世界。外面有梧桐樹,有思語,有第一名,有棒棒糖。他看不到,但他能聽到。透過老周的信,聽到。思語考了第一名。她給他買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甜。
老周把信摺好,放進抽屜。抽屜裡的東西越來越多了。他關上抽屜,鎖了。鑰匙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鑰匙涼涼的,但貼久了就暖了。他想,明天去買西瓜。夏天的第一個西瓜,要最甜的。切開,紅瓤黑籽,汁水流到手上,黏黏的。思語會吃兩塊,他會吃一塊。沈錚會吃三塊,林薇會吃一塊。方遠來了,也給他留一塊。西瓜吃完了,夏天就來了。夏天來了,思語就放暑假了。暑假裡,他帶她去公園划船,去湖邊看魚,去草地上放風箏。放完了風箏,吃西瓜。吃完了西瓜,看星星。看完了星星,睡覺。明天醒了,還是這些事。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不是轟轟烈烈,是平平淡淡。不是查案、抓人、送進監獄,是做飯、洗衣服、接送孩子。他用了三年多的時間查案,用了七十多年的時間才明白,活著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活著,才能看到思語考第一名。活著,才能吃到她買的棒棒糖。活著,才能等到夏天的西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