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第72章 蟬叫了】(1)

作者:雲邊煮酒·1小時前

【第72章  蟬叫了】

夏天是在一聲蟬鳴中開始的。不是群蟬齊鳴的那種開始,是一隻蟬,孤零零的,躲在梧桐樹的枝葉深處,試探著叫了一聲。吱——然後停了。像是在試嗓子,看看還能不能叫。過了幾秒鐘,又叫了一聲。吱——比剛才長了一點,響了一點。然後它不叫了。也許在等回應,也許只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老周聽到了。他坐在陽臺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是茶。他抬起頭,看著那棵梧桐樹。葉子已經長全了,綠綠的,密密的,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一個的光斑,圓的、橢圓的、不規則的,像被打碎了的鏡子。蟬在樹葉間,看不到。但它在那裡。它在叫。

思語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根冰棒。冰棒是綠豆的,她已經吃了一半,綠豆汁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她用舌頭舔了舔嘴角,走到老周旁邊。

“姥爺,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是什麼在叫?”

“蟬。”

思語仰起頭,看著梧桐樹。樹葉密密匝匝的,看不到蟬。她又聽了一會兒,蟬又叫了一聲。吱——比剛才更響了。

“姥爺,蟬為什麼叫?”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鐵觀音的味道淡淡的。他看著那棵梧桐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問過父親同樣的問題。父親說“因為熱。熱了就叫。叫一個夏天,然後就死了”。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熱了就要叫,叫了就會死,死了還要叫。現在他明白了。蟬在地下住了好幾年,吸樹根的汁液,慢慢地長大,慢慢地變黑,慢慢地長出翅膀。然後它爬出來,脫掉殼,飛到樹上,開始叫。叫一個夏天。然後死。它的一生,就是為了這個夏天。為了叫。叫給誰聽?也許叫給別的蟬聽,也許叫給樹聽,也許叫給天聽。也許誰都不為。就是想叫。叫出來,就好了。

“因為熱。熱了就叫。叫一個夏天,然後就死了。”

思語咬了一口冰棒,嚼了嚼,嚥下去。“那蟬知不知道它會死?”

老周想了想。“不知道。也許知道。但它還是叫。叫一個夏天。”

思語沒有再問。她趴在欄杆上,吃著冰棒,聽著蟬鳴。蟬又叫了幾聲,然後停了。過了幾秒鐘,遠處另一隻蟬也叫了。吱——吱吱——吱吱吱——像是回應,像是對話,像是在說“我在這裡,你呢”。一隻接一隻,越來越多。不一會兒,整條街的蟬都叫了。聲音很大,像有人在拉一把巨大的二胡,吱吱吱的,不停。思語捂住耳朵,“姥爺,好吵!”老周笑了。“夏天嘛。夏天就是這樣。吵。”

蟬叫了一個上午,中午的時候歇了一會兒。太陽太大了,熱得連蟬都受不了。它們躲在樹葉最密的地方,不叫了,喘口氣。老周在午睡,思語在房間裡看《草房子》。書已經看了一大半,快看完了。她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看清楚,每一句話都要想明白。她想知道桑桑最後怎麼樣了,又怕知道。知道了,書就看完了。看完了,就沒有了。

下午三點,蟬又叫了。比上午更響,更密,更急。像是在趕時間,像是在說“夏天不多了,要叫快點叫”。思語放下書,跑到陽臺上。蟬鳴像潮水一樣湧過來,灌進耳朵裡,嗡嗡的。她不再捂耳朵了,聽著。聽習慣了,就不覺得吵了。反而覺得,夏天就該是這個聲音。沒有蟬鳴的夏天,不是夏天。

“姥爺,蟬能活多久?”

“一個夏天。”

“夏天多長?”

“兩三個月。”

“那它只能活兩三個月?”

“嗯。但它在地下活了好幾年。幾年不出聲,出來叫兩三個月。”

思語想了想。“那它在地下的時候,在想什麼?”

老周楞了一下。“什麼也不想。它在睡覺。睡幾年,醒來,爬出來,叫。叫完,死。”

思語趴在欄杆上,看著梧桐樹。她想,蟬真厲害。睡那麼久,只為了叫一個夏天。她也要叫。不是用嗓子叫,是用筆叫。寫作文,畫畫,考第一名。讓所有人聽到。聽到她在長大,在變厲害,在活著。

老周看著她的側臉。陽光照在她的頭髮上,黑亮的,像一匹綢緞。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拉著他的衣角走路的小女孩了。她會自己吃冰棒,自己看書,自己想事情。她會想蟬在地下想什麼。他不知道蟬在地下想什麼,但他知道思語在想什麼。她在想活著的事。活著,就要叫。叫出來,讓世界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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