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第72章 蟬叫了】(2)

作者:雲邊煮酒·16小時前

方遠下午來了。他帶來一個西瓜,黑皮的,拍著嘭嘭響,是熟的。他把西瓜放在茶几上,思語跑過來摸了摸,涼涼的,滑滑的。

“方叔叔,西瓜甜嗎?”

“甜。不甜不要錢。”思語笑了。方遠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蟬叫了。老槐樹上也有蟬。聲音很大,吵得人睡不著。但睡不著也好。可以聽蟬叫。聽一個夏天。”

老周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回嗎?”老周說“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蟬也叫了。思語問蟬為什麼叫。我說因為熱。熱了就叫。叫一個夏天,然後就死了。她問蟬知不知道它會死。我說不知道。也許知道。但它還是叫。叫一個夏天。”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寫的這些,趙建軍看了,會不會覺得你在說他自己?”老周看著窗外的天。“他自己會想。想什麼,是他的事。”

方遠沒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包裡,去廚房切西瓜。西瓜切開了,紅瓤黑籽,汁水從刀口流出來,滴在案板上。思語拿了一塊最大的,遞給老周。“姥爺,你先吃。”老周接過西瓜,咬了一口。甜,涼,汁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他用袖子擦了擦。思語自己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大口,西瓜汁從下巴滴下來,滴在裙子上。林薇拿紙巾給她擦,“慢點吃,沒人搶。”思語嚼著西瓜,含混地說“甜”。

方遠也吃了一塊,把籽吐在手心裡,扔進垃圾桶。“老周,陳遠志的兒子陳浩然,在監獄裡表現不錯,減了半年刑。趙建軍的兒子趙建國,引渡回來了,判了七年。錢追回來一部分,大概六千萬。剩下的還在追,估計追不回來了。”

老周聽著,沒有說話。他吃著西瓜,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蟬在叫,吱吱吱的,一聲接一聲。他想,那些錢,夠買多少西瓜?夠買幾萬個,幾十萬個,幾百萬個。但錢被他們拿走了,買別墅,買車,買女人。西瓜不買。西瓜太便宜了。他們要的不是西瓜,是權力,是地位,是別人的命。命比西瓜貴。西瓜沒了,明年還能種。命沒了,就沒了。再也種不出來了。

思語吃完了西瓜,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跑到陽臺上。蟬還在叫,聲音比下午小了一些,但沒停。她趴在欄杆上,聽著那些聲音。

“姥爺,蟬晚上還叫嗎?”

“叫。晚上也叫。叫到半夜。然後歇一會兒,天亮再叫。”

“它不睡覺嗎?”

“它睡。叫累了就睡。睡醒了再叫。”

思語想了想。“那它不累嗎?”

“累。但累也要叫。叫完這個夏天,就沒機會了。”

思語沒有說話。她聽著蟬鳴,想起了姥爺說的話——“叫完這個夏天,就沒機會了。”她想,她也要叫。叫完這個暑假,就上六年級了。六年級完了,上初中。初中完了,上高中。高中完了,上大學。上完大學,工作。工作了,結婚。結婚了,生孩子。生了孩子,孩子長大。孩子長大了,她老了。老了,就不叫了。但她叫過了。叫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夏天。比蟬長。蟬只叫一個夏天,她叫了一輩子。值了。

老周站在她旁邊,拄著柺杖,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快黑了,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塊被燒紅的鐵。蟬還在叫,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更響了,像是在跟太陽告別。它知道太陽明天還會出來。但它不知道,自己明天還在不在。也許在,也許不在。在就叫。不在就不叫了。叫一天算一天。他聽著那些聲音,想起了趙建軍信裡的話——“睡不著也好。可以聽蟬叫。聽一個夏天。”趙建軍在監獄裡,晚上睡不著,聽蟬叫。蟬叫到半夜,他聽到半夜。蟬停了,他還在聽。聽樹葉沙沙的聲音,聽鐵網在風裡微微顫動的聲音,聽自己心跳的聲音。這些聲音,比沉默好。沉默太可怕了。沉默裡什麼都沒有。聲音裡至少還有活著的證明。蟬叫了,說明蟬活著。他聽到了,說明他也活著。活著,就能聽到下一個夏天的蟬鳴。

方遠走了。林薇在廚房裡洗碗。沈錚在書房裡看報表。思語在房間裡寫日記。老週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換。他喝著涼茶,聽著蟬鳴。蟬叫得沒那麼響了,也許累了,也許天黑了,它們要歇一歇。但沒停。一隻停了,另一隻接上。此起彼伏,像在接力,像在說“你別停,我接著”。

他想,蟬真傻。明知道只能活一個夏天,還要拼命叫。不叫也沒人怪它們。但它們叫了。因為它們活著。活著就要叫。不叫,活著幹什麼?人也是這樣。活著就要做點什麼。他做了幾十年警察,抓了無數壞人,破了無數案子。現在他老了,做不動了。但他還可以聽。聽蟬鳴,聽思語的笑,聽風吹過梧桐葉的聲音。這些聲音,也是他活著的證明。他聽到了,說明他還活著。活著,就能聽到下一個夏天的蟬鳴。

思語寫完日記,走出來。她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封面上印著一隻小貓,是方遠送的那個。她翻開第一頁,遞給老周。

“姥爺,你看。我寫的日記。”

老周戴上老花鏡,看著那些字。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第一行寫著日期,2025年7月12日,星期四,晴。第二行寫著——“今天蟬叫了。姥爺說,蟬叫一個夏天就死了。我覺得蟬很勇敢。它知道自己會死,但它還是叫。叫給全世界聽。我也想這樣。勇敢地叫。叫給姥爺聽。叫給爸爸聽。叫給媽媽聽。叫給所有人聽。讓他們知道,我在長大。我會長大。我會變得很厲害。比蟬還厲害。蟬只叫一個夏天。我叫一輩子。”

老周把日記本合上,還給她。思語看著他,“姥爺,我寫得好不好?”老周看著她,眼眶紅了。“好。寫得好。”思語笑了,把日記本抱在懷裡。她不知道姥爺為什麼眼眶紅了,但她知道,姥爺高興。高興也會紅眼眶。就像她考了第一名,姥爺也紅了眼眶。紅眼眶不一定是不高興。

天黑了。蟬不叫了。也許累了,也許睡了。明天還會叫。叫一個夏天。老周站起來,拄著柺杖,走進屋裡。他回頭看了一眼陽臺,陽臺空空的,只有那把椅子,那個搪瓷缸子。椅子在等明天,缸子在等明天的茶。他在等明天的蟬鳴。等思語寫下一篇日記。等方遠送來趙建軍的信。等夏天的西瓜,秋天的葉子,冬天的雪,春天的芽。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等不動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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