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圖書館】
思語放暑假的第二天，就拉著老周要去圖書館。她說班上同學都去過了，只有她沒去。老周問她“你去年的借書卡呢”，她說“找不到了，可能夾在哪本書裡了”。老周幫她找了找，書桌上、抽屜裡、書包夾層，都沒有。林薇說“補辦一張就行，五塊錢”。思語從存錢罐裡掏出五個硬幣，裝在口袋裡邊走邊響。
圖書館在城西，坐公交車四十分鐘。老周拄著柺杖，思語拉著他的手，兩個人慢慢走到公交站。站臺上已經有人在等了，一個老太太拎著一籃子菜，一個小夥子戴著耳機低頭看手機。思語踮起腳尖看站牌，“姥爺，坐幾路？”老周說“坐15路”。思語在站牌上找到了15路，用手指點著下面的站點，“圖書館站，第五站。”老周笑了，“你數對了。”公交車來了，思語先上，刷了學生卡，滴的一聲。老周慢慢上車，刷老年卡，也滴的一聲。司機等老周坐穩了才開車。
車上人不多，思語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周坐在她旁邊。窗外的街道在慢慢後退，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車廂裡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思語把臉貼在玻璃上，看著外面的行人、商店、紅綠燈。她看到一個小女孩在吃棉花糖，白色的，蓬鬆松的，像一朵雲。“姥爺，我也想吃棉花糖。”老周說“圖書館門口有賣的，出來給你買”。思語笑了，繼續看窗外。
四十分鐘後，車到了圖書館站。老周拄著柺杖下了車，思語跟在他後面。圖書館是一棟灰色的建築，不高，三層，門口有兩根大圓柱，柱子上掛著銅牌，寫著“市立圖書館”四個字。臺階很高，思語數了數，有二十三級。老周走得慢，一步一階，柺杖點在石階上，鐺鐺的。思語走在他旁邊，沒有催。到了門口，老周喘了幾口氣，思語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他。他擦了擦汗，推門進去。
圖書館裡很安靜，空調開得很足，涼颼颼的。借閱大廳裡有人在排隊，有人在看書，有人在電腦前查資料。思語拉著老周走到服務檯，“阿姨，我的借書卡丟了，想補辦。”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女人，戴著眼鏡，扎著馬尾辮。她看了看思語，“學生證帶了嗎？”思語從書包裡掏出學生證，遞過去。工作人員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打印出一張新卡，收了她五塊錢。思語把新卡裝進書包的夾層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
“姥爺，你也有卡嗎？”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借書卡，舊的，邊角磨毛了，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了。他辦了很多年了，還是當年在派出所工作時辦的。那時候他常來借書，借的都是刑偵類的，什麼《犯罪心理學》《現場勘查技術》。後來忙了，不來了。再後來進了監獄，更來不了了。出來之後，這是第一次來。
“姥爺，你借什麼書？”
“去看看。”
兩個人走進借閱室。借閱室很大，書架一排一排的，像一片巨大的森林。思語跑進了兒童閱覽區，老周慢慢走到成人閱覽區。他在書架之間走著，手指從書脊上滑過，一本一本的，像在摸一個個老朋友。有些書他看過，有些沒看過。看過的那些，已經不記得內容了。他停下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新華字典》。紅色的封面，厚厚的，邊角有些磨損。他翻開第一頁，看著那些拼音和漢字。很多字他認識，有些字已經模糊了，不是字模糊了，是他的記憶模糊了。他記得那些字的意思，但記不清筆畫了。比如“齉”字，他記得是鼻子不通氣的意思，但怎麼寫，想不起來了。他查了查，找到了。“齉”，鼻字旁，右邊一個“囊”，二十六畫。他看了幾遍，把字典合上，放在手裡掂了掂，不重。他決定借這本。
思語在兒童閱覽區已經挑了一摞書。她選了五本，都是小說。《草房子》她看過了，這次借了《青銅葵花》《根鳥》《山羊不吃天堂草》《細米》《野風車》。全是曹文軒的。她把五本書抱在懷裡，下巴擱在最上面那本上，小心翼翼地走到老周面前。
“姥爺，我借好了。”
老周看著她懷裡那一摞書，笑了笑。“看得完嗎？”
“看得完。暑假那麼長。”
“好。看不完也沒關係。看不完可以續借。”
思語點了點頭。她把書放在借閱臺上，工作人員一本一本地掃碼。老周也把那本《新華字典》放上去，工作人員掃了碼，遞給他。思語看到那本字典，笑了。
“姥爺，你借的什麼書？”
老周把字典從袋子裡拿出來，紅色的封面，上面印著“新華字典”四個字，金色的，有些褪色了。思語接過去，翻了翻，裡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她認識一些，不認識很多。
“姥爺，你不認識字嗎？”
老周笑了。“認識。但有些字忘了。忘了就查。查了就想起來了。”
思語把字典還給他。“姥爺，我教你。”
“好。”
兩個人走出圖書館，陽光刺得瞇了瞇眼。門口有賣棉花糖的，思語買了一個，白色的，蓬鬆松的，像一朵雲。她撕下一小塊，塞進老周嘴裡。棉花糖入口即化，甜絲絲的，混著空氣的味道。老周嚼了嚼，嚥下去。思語自己也吃了一大口，棉花糖粘在嘴角，她用舌頭舔了舔，沒舔乾淨。老周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她，她擦了擦嘴。
“姥爺，回家吧。”
“不急。坐一會兒。”
路邊有一張長椅，綠色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思語坐上去，老周坐在她旁邊。他把柺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從袋子裡拿出那本《新華字典》，翻開第一頁。思語湊過來，看著那些拼音和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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