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趙建軍的信】
夏天快要過去的時候，老周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不大，上面蓋著“省監獄”三個字的郵戳。郵戳是黑色的，圓形的，邊沿有些模糊，像是蓋的時候用力不均勻。收件人的地址和名字是列印的，不是手寫的。但裡面的信，一定是手寫的。老周從樓下的信箱裡取出信，拿在手裡看了看。信封不厚，裡面只有一張紙。
他拄著柺杖上了樓。林薇在廚房裡切菜，思語在客廳的地板上搭積木。她沒有開學，暑假還有最後一週。她搭的是一座城堡，比以前的都大，城牆繞著客廳轉了一個彎，擋住了沙發的去路。老周繞過城牆，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把信封放在桌上。拿起裁紙刀，沿著信封的右邊整齊地劃開。刀片很鋒利，紙邊很齊。他把裁紙刀放下，從信封裡抽出信紙。白色的A4紙，折成三折。展開，上面的字是圓珠筆寫的，藍色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小學生。有些筆畫是抖的，有些地方圓珠筆漏了油，在紙上留下一個藍色的小圓點。信不長，不到一頁。
“老周：我不知道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看。但我還是寫了。監獄裡放風的時候，操場上有棵老槐樹。樹冠很大，夏天可以遮陰。我每天站在樹下，看著鐵網外面的山。山不高，但連綿不斷，一直延伸到天邊。樹葉綠了，黃了，落了，又綠了。我已經看了兩個迴圈了。不知道還能看幾個迴圈。但我會看下去。老周，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很多人。我不知道該怎麼還。也許還不了了。但我會看下去。看樹，看山，看天。看到我走的那一天。趙建軍。”
老周把信讀了兩遍。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字。字是趙建軍寫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寫錯了又塗掉，在旁邊重寫。老周認出了那些塗改的地方——“迴圈”的“循”字，第一筆寫成了“彳”，塗掉，重寫。“連綿”的“綿”字，右邊寫成了“帛”，塗掉，重寫。這些塗改的痕跡告訴他，趙建軍寫這封信的時候很認真。一遍不行寫兩遍，兩遍不行寫三遍。他不知道寫了多少遍，才寫出一張沒有錯字的紙。但他寫了。他本可以不寫。他在監獄裡，老周在外面。他們之間隔著高牆、鐵絲網、警衛、探視室的玻璃。但一封信，可以穿過這些。
老周把信摺好，放回信封。拉開抽屜，把信封放進去。抽屜裡已經有老周的照片、老周的信、減刑通知書、思語的作文、思語的畫、陳遠明的判決書、王秀蘭的雞蛋籃子的藍布——林薇洗乾淨了，疊好，也放在抽屜裡——還有水仙花瓣、梧桐葉、魚骨頭。現在又多了一封信。趙建軍的信。字不好看，但每一個都是認真的。
他把抽屜鎖了，鑰匙掛在脖子上，塞進T恤裡面，貼著胸口。鑰匙涼涼的，但貼久了就暖了，和體溫一樣。他想，趙建軍在信裡說“會看下去”。看樹，看山，看天。看到走的那一天。他不知道趙建軍還能看多久。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更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趙建軍會看下去。因為不看，就什麼都不剩了。
思語在客廳裡喊：“姥爺！你來看！我的城堡搭好了！”
老周拄著柺杖走出書房。城堡確實搭好了，比以前的都高，城牆繞著客廳轉了一個彎。塔樓是用圓柱形的積木搭的，上面放了三角形的頂。城門是用拱形的積木搭的，門口站著一個用樂高拼的小人，手裡拿著一根牙籤當長矛。城堡的四面都開了窗，窗子是方形的，透過窗子能看到裡面的寶座。寶座是一塊紅色的積木，上面坐著一個小公主。
“姥爺，這是公主的城堡。公主住在裡面，壞人進不來。”
“為什麼進不來？”
“因為有城牆。城牆很高。還有衛兵。”思語拿起那個拿著牙籤的小人，在城門口晃了晃。“衛兵會打壞人。”
老周蹲下來，看著那座城堡。他想，城堡再高，也有城門。城門再緊，也有鑰匙。壞人總能找到鑰匙。公主在裡面，也不安全。但他沒有說。思語的城堡裡，壞人進不來。那就進不來。
沈錚下班回來，看到客廳裡的城堡，繞了一個大圈才走到沙發前。“思語，城堡擋路了。”思語說“城堡是公主的，公主想在哪就在哪”。沈錚笑了，從城堡旁邊擠過去，進了書房。他看到老周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是茶，沒有喝。
“師父，怎麼了？”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抽屜鑰匙，在手裡攥了攥。“趙建軍來信了。”
沈錚楞了一下。“他說什麼了？”
老周把信的內容簡單說了說。樹，山，天。兩個迴圈。看下去。
沈錚沉默了一會兒。“師父，你回信嗎？”
老周看著窗外的天。天快黑了，雲層很厚，太陽躲在後面，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給雲的邊緣鑲了一道細細的金邊。他想，趙建軍在監獄裡，每天放風的時候看樹。樹葉綠了，黃了，落了，又綠了。兩個迴圈。兩年。他在裡面待了兩年。陳遠志死了，陳遠明死了，趙國良死了，劉建軍死了。趙建軍還活著。在監獄裡，看樹。
“不回。”
沈錚沒有再問。他知道老周的意思。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寫什麼。說“好好改造”？太假。說“我原諒你”？他沒有資格原諒。說什麼都不對。不如不說。
晚飯是林薇做的。清炒時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老周吃了一碗飯，把番茄炒蛋吃完了。思語不愛吃番茄，把番茄一塊一塊地挑出來，放在碟子裡。老周把那些番茄夾過來，吃了。
“姥爺，你什麼都吃。”
“姥爺不挑食。”
“姥爺，你為什麼什麼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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