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殯儀館】
殯儀館在城西,緊挨著那條幹涸了十幾年的河溝。河溝裡沒有水,長滿了蘆葦,冬天枯黃一片,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哭。大門是灰色的,鐵門半開著,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下面鏽跡斑斑的鐵皮。門口的停車場空蕩蕩的,只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是沈錚的灰色SUV。沈錚把車停好,熄了火。老周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那扇鐵門。
“師父,到了。”
老周沒有動。他看著那扇鐵門,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來過這裡。那時候他還在刑警隊,一個同事因公殉職,遺體停放在這裡的追悼廳。他站在追悼廳裡,穿著警服,帽簷壓得很低,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有掉下來。送走了同事,他走出大門,站在這裡,點了一根菸。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掐滅在鐵門框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那個印記還在嗎?也許被後來的油漆蓋住了,也許還在。他記不清了,也不想去看了。
“師父。”
“走吧。”
沈錚下了車,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袋子。袋子裡是老周昨天買的紙錢、香和蠟燭。紙錢是黃色的,上面印著金色的圖案,一刀一刀的,用草紙捆著。香是紅色的,細細的,一捆十根。蠟燭是白色的,短的,像兩根大拇指。
老周拄著柺杖下了車。地面有些不平,他的腳踩在一塊鬆動的地磚上,地磚晃了一下,沈錚扶住了他的胳膊。
骨灰存放室在殯儀館的最裡面,是一棟二層小樓,灰色的牆,沒有窗戶。門口放著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老頭,穿著軍大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他抬起頭,看了老週一眼。
“找誰?”
“陳遠明。”
老頭翻了翻桌上的登記本。“第三排,左邊第二個。家屬來了?”
“來了。”
老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王秀蘭。她穿著黑色的棉衣,頭髮白了大半,手裡拿著一個布袋子,袋子是藍底白花的,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她站在那裡,沒有走過來,眼睛看著門口,眼眶紅紅的。
老周拄著柺杖走進了存放室。沈錚跟在後面,手裡拎著袋子。王秀蘭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存放室裡很冷。暖氣沒有開,只有一扇小窗戶,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光線從窗戶透進來,灰白色的,照在一排一排的鐵架子上。架子上放著骨灰盒,一排一排的,像圖書館裡的書。有的盒子上貼著照片,有的沒有。有的盒子前面擺著鮮花,已經乾枯了,花瓣捲曲著,顏色從紅變成了黑。有的盒子前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灰。
老周走到第三排架子前面。左邊第二個。骨灰盒是深褐色的,木頭做的,上面貼著一張照片。照片是陳遠明年輕時候的,穿著警服,戴著大簷帽,帽簷下的臉瘦削,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揚。他在笑。二十多年前,他剛從警校畢業,分配到派出所,意氣風發。那時候老周也在派出所,他們是同事。陳遠明叫他“老周”,他叫陳遠明“小陳”。小陳會抽菸,會喝酒,會打架,辦案子有一股衝勁。老周喜歡他,覺得他是塊好料子。後來陳遠明調走了,從派出所調到分局,從分局調到市局,從市局調到省人民政府。他的路越走越寬,老周的路越走越窄。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再見面的時候,陳遠明已經是一盒骨灰了。
老周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從袋子裡拿出三根香,用打火機點燃。香頭冒出紅色的火星,青煙嫋嫋地升起,一股檀香味在冰冷的空氣裡瀰漫開來。他把香插在骨灰盒前面的小香爐裡,香爐是鐵皮的,舊的,裡面有很多香灰,是之前的人留下的。
他又拿出紙錢。一刀一刀的,他用打火機點燃一角,紙錢燒起來,火苗在灰白色的光線裡跳動著。他把燃燒的紙錢放在地上,一張一張地加。火越來越大,紙灰飄起來,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鞋上,落在他的柺杖上。他蹲在地上,看著那些紙錢一點點地燒成灰。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
王秀蘭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個布袋子。她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有掉下來。她看著老周蹲在地上燒紙錢,看著他的背影,駝著背,頭髮灰白,柺杖靠在架子邊上。她想起陳遠明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老周這個人,認死理。他認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說“那他是好人還是壞人”。陳遠明想了想,“好人。但他太累了。”
老周燒完了紙錢,站起來。腿有些麻,他扶了一下架子。沈錚上前扶住他。
“師父。”
“沒事。”
老周從袋子裡拿出兩根白蠟燭,插在香爐的兩邊,點燃。蠟燭的火苗很小,在風裡搖搖晃晃的,但沒有滅。光很弱,只能照亮骨灰盒前面那一小塊地方。陳遠明的照片在燭光裡忽明忽暗。
老周退後一步,鞠了一躬。不是九十度,是微微彎了一下腰。他的腰彎不下去了,背太駝了。
王秀蘭走上前,把手裡的布袋子開啟。袋子是空的,她要把骨灰盒裝進去,帶回家。她看著那個深褐色的盒子,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她不敢碰。
“我來吧。”老周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