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蘭看著他。老周伸出手,把骨灰盒從架子上拿下來。盒子不重,木頭很輕,他一隻手就能拿住。他把盒子抱在懷裡,像抱一個孩子。骨灰盒是涼的,木頭表面光滑,沒有溫度。陳遠明的溫度已經不在了,化成了灰,裝在盒子裡。盒子很輕,輕得不像裝過一個人。一個活到五十多歲的人,骨頭、血肉、毛髮,燒成灰,只有幾斤重。老周抱著那幾斤重的東西,站在燭光裡。
沈錚把袋子撐開,老周把骨灰盒放進去。袋子沈了下去,盒子的輪廓從布里透出來,方方正正的,像一本書。王秀蘭拉緊了袋口的繩子,打了個結。她把袋子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走吧。”老周說。
四個人走出骨灰存放室。門口的老頭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看保溫杯裡的枸杞。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停車場的灰色水泥地上,一片亮一片暗。老周站在門口,瞇著眼睛看著天。天灰濛濛的,雲很厚,太陽躲在後面,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風從河溝那邊吹過來,帶著蘆葦的枯草味和河底淤泥的腥味。他吸了一口,喉嚨有些癢,但沒有咳。
王秀蘭抱著布袋站在他旁邊。
“老周,謝謝你。”
老周看著她。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她沒有擦,讓它流。
“他不是好人。但他是我丈夫。”
老周沒有說話。他拄著柺杖,轉過身,朝停車場走去。沈錚跟在後面,王秀蘭跟在沈錚後面。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停車場上回響,有節奏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上了車,沈錚發動引擎。王秀蘭坐在後座,懷裡抱著骨灰盒。老周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殯儀館的鐵門在車窗外慢慢後退,河溝裡的蘆葦在風裡搖著,灰白色的,像一隊送葬的隊伍。
“王秀蘭,你打算把他埋在哪?”
“老家。村後的山坡上。他爸他媽也在那裡。”
“什麼時候?”
“明天。我已經找了人挖坑。”
老周點了點頭。“明天我去。”
王秀蘭看著他。“老周,你身體行嗎?”
“行。”
沈錚把車開出了殯儀館。上了大路,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老周的臉上,暖洋洋的。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陳遠明年輕時候的樣子。瘦,黑,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他抽菸的時候喜歡把煙叼在嘴角,瞇著眼,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他辦案子的時候不要命,衝在最前面,老周拉都拉不住。有一次追一個搶劫犯,陳遠明從二樓跳下去,摔斷了腿,在床上躺了三個月。老周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笑著說“下次還跳”。沒有下次了。他後來不跳樓了,他改簽字了。籤的字比跳的樓還高,把他自己埋了。
車子進了市區,停在王秀蘭家樓下。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六層,沒有電梯。王秀蘭抱著骨灰盒下了車,站在樓門口。
“老周,明天八點,在村口見。”
“好。”
王秀蘭轉過身,走進了樓道。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老周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樓道口,看了很久。
“師父,回家吧。”
“嗯。”
沈錚把車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