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土】
村後的山坡上，風很大。
老周站在墳坑邊上，柺杖點在泥土裡，不鏽鋼管的底端陷下去半寸。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著冬天田野裡特有的乾冷氣息——枯草被折斷的澀味、翻過的泥土散發的腥味、遠處農家燒荒留下的煙燻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裡，像一把乾澀的刷子。他的衣角被吹起來，獵獵作響，深灰色夾克的下襬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他的膝蓋。他沒有伸手去按，只是瞇著眼睛看著那個坑。
坑是王秀蘭昨天請人挖的，不大，方方正正，一米五長，半米寬。坑壁上的土是溼的，顏色比表面的土深很多，近乎褐色。鍬印還留在上面，一道一道的，像某種古老的符咒。坑底鋪了一層石灰，白色的，在陽光裡反著刺眼的光。石灰是用來防潮的，也能讓骨頭爛得慢一些。老周知道這個，他見過太多的墳坑，見過太多的石灰。有些是辦案時見到的——被翻開的、被挖掘的、被法醫一寸一寸篩查的。有些是送別時見到的——同事的、長輩的、那些在他生命裡來過又走了的人。這是第一次，他站在坑邊，送一個他親手抓過的人。陳遠明。他不是老周抓的，是老周的徒弟沈錚查的。但老周覺得自己也有份。那些證據、那些線索、那些藏在檔案室裡十幾年的秘密，是他留給沈錚的。沈錚拿著它們，把陳遠明送進了監獄。但陳遠明沒有死在監獄裡，他死在了家裡。心梗。官方說法。但老周知道，那不是心梗。
王秀蘭蹲在坑邊，懷裡抱著那個藍底白花的布袋子。袋子裡是骨灰盒，深褐色的，木頭的。她沒有把骨灰盒拿出來，連袋子一起放進了坑裡。袋子落在石灰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像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放下了，石灰揚起一小片白色的霧。王秀蘭的手還伸在坑裡，懸在布袋上方，手指微微蜷著，像捨不得鬆開。
“秀蘭，放吧。”旁邊一個老婦人說。她是王秀蘭的嫂子，姓張，六十多歲，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上包著一條灰色的頭巾。她蹲下來，把手搭在王秀蘭的肩膀上，掌心壓著那層薄棉襖，隔著布料能感到肩胛骨的形狀。
王秀蘭把手縮了回來。她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她看著坑裡的布袋子，看著袋子裡透出的方方正正的輪廓，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老周站在那裡，拄著柺杖，看著那個坑。他看著王秀蘭的手縮回去，看著旁邊的嫂子把手搭在她肩上，看著坑裡的布袋子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石灰粉，白色的，像冬天的第一場薄雪，落上去就化了，融在藍色底子上，洇開一片灰白的溼痕。
他想起陳遠明活著的時候，有一次喝酒，喝多了，拉著老周的手說：“老周，我要是死了，你幫我撒把土。”老周說“你死不了”。陳遠明笑了，“人都會死。你先死，我幫你撒。我先死，你幫我撒。”老周沒有說話。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乾了。酒辣，辣得喉嚨疼。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幹了那杯酒。現在陳遠明死了，他站在坑邊。他欠陳遠明一杯酒，一把土。
“開始吧。”
王秀蘭的嫂子站起來，從旁邊拿起一把鐵鍬，鏟了一鍬土，撒在坑裡。土落在布袋子上，噗的一聲，石灰又揚起來，白濛濛的，像晨霧。王秀蘭低下頭，肩膀開始抖。她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一臺快要散架的機器在轉動。
老周從沈錚手裡接過鐵鍬。鐵鍬的木柄被磨得很光滑，握在手心裡，涼颼颼的，像握著一根冰棒。他鏟了一鍬土，土不多，他鏟不動太多。柺杖靠在旁邊，他單腿站著，另一條腿撐著地，膝蓋有些彎。他把土撒在坑裡，土落下去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因為石灰已經被蓋住了，下面是軟綿綿的泥土。鐵鍬的木柄在手裡抖了一下，他沒有握緊，差點脫手。沈錚扶住了他。
“師父。”
老周把鐵鍬還給王秀蘭的嫂子，退後一步，拄著柺杖。他喘了幾口氣，呼吸有些急。風灌進喉嚨裡，涼涼的，像喝了一口冰水，從喉嚨一直涼到胸口。他咳嗽了一聲，沒有咳出來，只是喉嚨發癢。
土一鍬一鍬地落下去。坑慢慢被填滿了。布袋子的藍色看不見了，骨灰盒的輪廓看不見了，石灰的白色也看不見了。只剩下一堆黃土，方方正正的，高出地面一點，像一個剛剛做好的饅頭。王秀蘭的嫂子用鐵鍬把墳頭拍實，拍了幾下，又用手攏了攏，把散落的土歸攏到墳頭上。她退後一步，看著那個墳頭，點了點頭。
王秀蘭跪在墳前，從口袋裡掏出紙錢，一張一張地燒。紙錢是黃色的，上面印著金色的圖案，火苗在風裡跳動著，紙灰飄起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膝蓋上。她沒有拂去，讓灰落在那裡，像一層薄薄的雪。她燒完了紙錢，又從口袋裡掏出三根香，用打火機點燃。香頭冒出紅色的火星，青煙被風吹散，還沒來得及升起來就化成了虛無。她把香插在墳前的土裡，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土上，泥土溼溼的，涼涼的，有一股草根的味道。
老周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墳頭。他想起陳遠明說的那句話——“你幫我撒把土。”他撒了。不是用鐵鍬，是用眼睛。他看著那些土一鍬一鍬地落下去，每一鍬都像落在他心上，把那個叫“陳遠明”的名字一點一點地埋住。名字埋住了，但人還在。在土裡，在骨灰盒裡，在王秀蘭的眼淚裡，在他的記憶裡。
沈錚站在老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老周的背很駝，夾克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衣服。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灰白色的，在陽光下像一層薄薄的霜。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墳邊的老樹，根扎得很深，但樹幹已經空了，風一吹就能聽到裡面空洞的迴響。
思語沒有來。林薇說她太小了，不適合來這種地方。老周同意。思語不知道姥爺今天去了哪裡，不知道他站在一個墳前，看著土一鍬一鍬地落下去。她在家裡畫畫，畫的是魚，在水裡遊的魚。魚有眼睛，有尾巴，有鱗片。鱗片是一片一片畫的，畫了很久。她在魚的旁邊畫了一個小人，扎著馬尾辮，拿著一根柺杖。那是姥爺。姥爺在看魚。魚在水裡遊，姥爺在岸上看。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紙錢燒完了。香也燒完了。香灰落在墳前的泥土裡，被風吹散了。王秀蘭站起來，腿有些麻，扶著嫂子的手站了一會兒，膝蓋彎了彎才緩過來。她看著那個墳頭，看了很久。
“老周，謝謝你。”
老周看著她。她的臉上還有淚痕，但沒有哭了。眼睛紅紅的，像燒盡了的炭火餘溫還在，但火已經滅了。
“不用謝。”
王秀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疊得方方正正的，白色的，邊角繡著一朵藍色的小花。她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把手帕塞回口袋。
“走吧。風大。”
老周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拄著柺杖，朝山坡下走去。沈錚跟在後面。兩個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還結著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風從背後吹來，推著他們往前走。
山坡下，停著幾輛車。沈錚的灰色SUV，王秀蘭嫂子家的白色麵包車，還有一輛黑色的轎車，不知道是誰的。老周沒有問，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沈錚發動引擎，車子駛上了村道。老周看著窗外，田裡的麥苗已經出土了，嫩綠色的，一壟一壟的，像剛鋪好的地毯。遠處有幾間農舍，屋頂上冒著炊煙，青灰色的，在風裡飄著，散著，化成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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