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春天來了】
老周是在一個早晨發現春天來了的。那天他送思語上學,走到梧桐樹下,抬起頭,看到枝丫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不是綠的,是褐紅色的,緊貼在光禿禿的枝條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停下腳步,仰著頭,看了很久。思語也跟著仰起頭。
“姥爺,你看什麼呢?”
“樹發芽了。”
思語踮起腳尖看了看。“哪呢?我怎麼看不見?”
老周指了指頭頂上那根最細的枝條。“那裡。褐紅色的,米粒那麼大。”
思語瞇著眼睛看了半天,終於看到了。“看到了!好小!”她伸出手想摸,夠不著,跳了一下,還是夠不著。老周笑了,“過幾天就長大了。到時候你就能摸到了。”思語收回手,拉著老周繼續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
校門口的值日老師換了,不是原來那個戴紅袖章的了,換成了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戴著眼鏡,說話細聲細氣的。他看到思語,笑了笑,“周思語,早。”思語說“老師早”,跑進了校門。跑了三步,停下來,回頭朝老周揮了揮手。老周也揮了揮手。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像一根在風中搖擺的蘆葦。她的馬尾辮在陽光下一甩一甩的,書包上的宇航員一晃一晃的。她跑進了教學樓,消失在了門洞裡。
老週轉過身,慢慢往回走。梧桐樹的枝丫在晨光裡像一幅一幅的素描,線條簡潔,顏色單調。但那些米粒大小的嫩芽,給這幅素描添了一點顏色。褐紅色的,小小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指甲。他想,它們會長大的。會長成葉子,會變成綠色的,會在風裡沙沙地響,會把陽光剪成碎片,撒在地上。那時候,思語就可以踩影子了。她喜歡踩影子,踩自己的,踩他的,踩樹的,踩一切在地上晃動的東西。她踩影子的時候會笑,露出已經長齊了的門牙。
老周的咳嗽徹底好了。不咳了,喉嚨不癢了,呼吸順暢了。他把那些藥收進了抽屜裡,和照片、信、作文、畫放在一起。抽屜裡的東西越來越多了,每一樣都疊得整整齊齊。藥盒是白色的,上面印著藥品名稱和用法用量,字很小,他戴上老花鏡才看得清。他把藥盒碼在抽屜的角落裡,和其他東西排成一排。他知道這些藥不會再吃了,但他沒有扔掉。留著,是個念想。證明他咳過,病過,好了。
頭髮也長長了。不是全白,是灰白的,中間夾著幾根黑絲。那些黑絲很細,顏色不深,像墨水滴進了水裡,暈開了一層淡淡的灰。思語說“姥爺你有黑頭髮了”,老周摸了摸頭頂,那些黑絲藏在灰白的頭髮裡,摸不出來,但對著光能看到。他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也許是病好了之後,也許是春天來了之後。它們不粗,不壯,細細軟軟的,像嬰兒的胎毛。它們會長長的,也許會長到像年輕時那麼黑,也許不會。但他不在乎了。有頭髮就行。有頭髮就不冷。
沈錚從倉庫回來,帶了一盆花。不是什麼名貴的花,是路邊攤買的水仙,裝在一個白色的塑膠盆裡,球莖白白胖胖的,上面已經抽出了幾片嫩綠的葉子。他把花放在陽臺上,陽光照在上面,葉子亮晶晶的。
“師父,水仙。春天了,養點花。”
老周看著那盆水仙。水仙的葉子很綠,綠得像剛從顏料管裡擠出來的水彩。球莖泡在水裡,白色的根鬚一根一根地垂下來,像老爺爺的鬍子。他用手摸了摸葉子,滑滑的,涼涼的,像摸到了一條小魚。
“會開花嗎?”
“會。賣花的說過年的時候開。”
老周點了點頭。過年。還有一個多月。他不知道水仙會不會在過年的時候開,但他想等。等等花開,等等葉子長,等等思語放寒假,等等除夕夜吃餃子,等等初一早晨思語給他拜年。他準備好了紅包,紅色的紙包著錢,不多,兩張十塊的。思語去年說“姥爺你給得太少了”,今年他加了一張,三張十塊。夠買好幾根棒棒糖了。
方遠來了。沒有帶酒,帶了一箱牛奶,放在茶几上。
“老周,身體怎麼樣了?”
“好了。”
方遠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的臉。老周的臉色比冬天好多了,不是那種蒼白了,是微微泛著紅潤。眼睛也有光了,不是那種渾濁的光,是清澈的、亮亮的。方遠笑了笑,“年輕了十歲。”老周說“胡說”。方遠說“真的,不信你問沈錚”。沈錚從書房出來,點了點頭,“是年輕了”。老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子還在,指節還是粗大的,但皮膚不那麼皺了,像被水泡過,舒展了一些。
“老周,趙建軍的案子,終審維持了。無期,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方遠從包裡拿出一份報紙,放在茶几上。報紙的頭版有這條新聞,字很大,黑色的。老周看了一眼,沒有拿起來。
“陳遠志的案子也判了。十五年。他的兒子陳浩然,判了七年。洗錢罪。錢還在追,追回來一部分。”方遠頓了頓,“還有一件事。王秀蘭昨天給我打了電話。她說她把陳遠明的墳修好了,立了塊碑。碑上刻著‘先夫陳遠明之墓’,沒有寫生卒年月,沒有寫官職,只寫了名字。”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鐵觀音的味道淡淡的,像白水加了點顏色。他看著窗外的天。天藍了,不是冬天那種灰濛濛的藍,是透亮的、清澈的藍,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玻璃。雲很少,幾朵白雲在天上慢慢地飄著,像一群懶洋洋的羊。
“她還在老家?”
“嗯。不回來了。她說要在老家住下,守著那座墳。”
老周點了點頭。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水仙還在那裡,葉子又長高了一些,綠得更深了。他蹲下來,看著那些葉子。葉子中間鼓出一個包,是花苞,還沒有破出來,但已經能看出形狀了。圓圓的,鼓鼓的,像一個小拳頭。
“快開了。”沈錚站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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