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林薇做的。春筍炒肉絲、清炒菜薹、番茄蛋湯。老周吃了兩碗飯，把春筍吃完了。春筍是新鮮的，脆脆的，咬一口，嘎吱嘎吱的，像嚼冰。思語不愛吃春筍，說“有怪味”。她把筍絲一根一根地挑出來，放在碟子裡。老周把那些筍絲夾過來，吃了。
“姥爺，你什麼都吃。”
“餓了什麼都吃。”
“你沒餓。”
老周笑了。“姥爺不挑食。”
思語把碗裡的番茄蛋湯喝完了，放下碗。“姥爺，春天來了，是不是可以放風箏了？”
“可以。”
“你帶我去放。”
“好。”
老周看著她。她的臉上還沾著飯粒，嘴角有一圈番茄湯的紅印子。他用紙巾幫她擦了擦，她偏了偏頭，沒有躲開。
吃完飯，老周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開著，聲音很小，畫面在無聲地閃。他沒有看，他在想風箏。他小時候也放風箏，自己做的那種，用報紙和竹篾，糊好了，在田野裡跑。風大的時候，風箏飛得很高，高到只剩一個小黑點。線在手裡繃得緊緊的，像要把他拽上天。他不敢鬆手，怕風箏跑了。後來風箏還是跑了，線斷了。他追了很久，沒有追到。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那個小黑點越飄越遠，消失在天邊。他哭了。不是因為丟了風箏，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也斷了線，不知道要飄到哪裡去。
思語從房間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畫。畫上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一個小人，手裡拽著一根線，線的盡頭是一隻風箏。風箏是蝴蝶形狀的，翅膀上有五顏六色的花紋。
“姥爺，你看！風箏！”
老周接過畫，看著那隻蝴蝶風箏。翅膀上的花紋是彩色的，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像一塊打翻了的調色盤。風箏飛得很高，比小人還高，比樹還高，比太陽還高。
“姥爺，春天了。風箏可以飛了。”
老周把畫還給她。“嗯。可以飛了。”
思語把畫貼在冰箱上，和之前的畫貼在一起。冰箱上已經有樹、有花、有太陽、有魚、有姥爺。現在又多了一隻風箏，在天空裡飛，飛得很高，高到只剩一個小黑點。但線的這一頭，攥在小人手裡。小人扎著馬尾辮，穿著藍色的羽絨服，站在綠色的草地上。她在笑。
老周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斷線的那隻風箏，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也許落在了某棵樹上，也許掛在了電線上，也許被風吹到了另一個城市，被另一個孩子撿到了。那個孩子會修好它，會重新糊上紙，會重新接上線，會在田野裡跑，會把它放飛到天上去。它會再次飛起來，比之前更高，更遠。線的這一頭，攥在一個小小的手裡。
老周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夜風涼了，但不像冬天那麼刺骨了，吹在臉上，柔柔的，像有人用手輕輕摸了一下。他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比冬天少了一些，但更亮了。北極星還在最北邊，不亮，但它在。他看著那顆星，看了很久。他想，春天了。星星也會換位置。動得很慢，人的眼睛看不出來。但它動了。每一天都在動，每一年都在動。等它動到另一個位置的時候，思語就長大了。
“姥爺，你在看什麼？”
思語從屋裡跑出來，站在他旁邊。
“看星星。”
“北極星還在嗎？”
“在。”
“它會不會走？”
“會。走得很慢。等你長大了，它就走到別的地方去了。”
思語仰著頭看著那顆星。“那我長大了，還能看到它嗎？”
“能。你走到哪裡，都能看到它。它不會離開。它只是換了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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