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水仙花開了】
水仙花是在一個週三的早上開的。
老周起床後第一件事，不是喝茶，不是開電視，是去陽臺上看那盆水仙。他已經養成這個習慣了。自從沈錚把那盆水仙搬回來，他每天早上都要去看一眼——葉子長高了多少，花苞鼓出來沒有，水少了就添一點。沈錚笑他“師父你對花比對我還上心”。老周沒理他。
那天早上，他拄著柺杖走到陽臺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在那盆水仙上。他看到了花。不是花苞，是花。開了。三朵。白色的花瓣，六片，薄薄的，像紙，但比紙潤，透著光，能看到花瓣裡面細細的紋路。花蕊是黃色的，小小的，像一個金色的杯子，杯口有一圈皺皺的邊。花瓣上掛著水珠，是他昨天澆水的時候濺上去的，水珠在陽光裡閃著碎碎的光，像一顆一顆的鑽石。
老周蹲下來，湊近了看。花不香，要湊得很近才能聞到。淡淡的，像剛洗過的衣服的味道，又像雨後青草的味道。他聞了聞，又聞了聞，直起腰，拄著柺杖站在花盆旁邊，看了很久。
思語還在睡覺。林薇在廚房裡做早餐，沈錚在衛生間裡洗漱。沒有人知道水仙花開了。只有老周知道。他是第一個看到的。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三朵白色的花，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一個他很久沒有想起過的人。他的母親。母親也喜歡養水仙。每年冬天，她都會在窗臺上養一盆水仙，用個淺口的瓷盆，鋪上鵝卵石，把球莖固定住，加上清水。水仙長得很快，一天一個樣。母親每天都會去看，用噴壺噴水，用剪刀修掉黃葉。花開的時候，她會把花盆搬到客廳的茶几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笑著說“水仙開了，年就到了”。母親去世後，老周再也沒有養過水仙。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到花，想起她。現在他看到花了，想起她了。她沒有走遠，她住在花裡，住在每一朵白色的花瓣裡，住在每一縷淡淡的香氣裡。
“姥爺！”思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老週轉過身。思語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她揉著眼睛走過來，腳上穿著毛絨拖鞋，一隻鞋上的兔子耳朵耷拉著。
“姥爺，你在看什麼？”
“看花。水仙開了。”
思語走到花盆前面，蹲下來。她的臉湊得很近，鼻尖幾乎碰到了花瓣。
“好白！好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打了一個噴嚏。噴嚏把花瓣吹得晃了晃，水珠從花瓣上滾落下來，滴在葉子上。她揉了揉鼻子，笑了。“姥爺，花被我打了。”
老周笑了。“花不怕打。花怕沒人看。”
思語伸出手，想摸花瓣。手指剛要碰到，又縮了回去。“媽媽說了，不能摸花，摸了會謝。”老周說“偶爾摸一下沒事”。思語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花瓣。滑滑的，涼涼的，像摸到了絲綢。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有香味，淡淡的，留在指尖。
“姥爺，花開了，是不是春天就真的來了？”
“嗯。春天來了。”
思語站起來，拉著老周的手。“姥爺，我們去告訴媽媽！水仙花開了！”
兩個人走進客廳。林薇正在盛粥，沈錚坐在餐桌前。思語大聲說“水仙花開了”！林薇笑了，“看到了。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就看到了。”思語有點失望，“你不是第一個看到的。姥爺才是第一個。”林薇把粥碗放在思語面前，“好，姥爺是第一個。你是第二個。我是第三個。”思語想了想，“爸爸是第幾個？”林薇看了看沈錚，“他最後一個。他從來不看花。”沈錚說“我看了”。思語說“你騙人”。沈錚笑了，把剝好的雞蛋放在思語碗裡。
老周在餐桌前坐下來，端起粥碗。粥是白米粥，稠稠的，米粒已經煮化了，和水融為一體。他用勺子攪了攪，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燙，但暖。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像有一條熱流在體內緩緩流過。他想起母親熬的粥，也是這樣稠，這樣暖。母親會往粥里加紅棗、加枸杞、加桂圓。她說冬天要補氣血。老周那時候不愛吃甜的，把紅棗偷偷挑出來，塞在碗底。母親看到了，不說，下次還放。
水仙花開了的訊息，傳到了方遠那裡。不是沈錚告訴他的，是思語在電話裡說的。思語用沈錚的手機給方遠打電話，方遠在報社，正在寫稿子，電話響了，接起來，是思語的聲音。
“方叔叔，水仙花開了！”
方遠楞了一下。“什麼水仙花？”
“姥爺的水仙花！開了！白色的，好白好白，像雪一樣！”
方遠笑了。“真的？那我週末去看。”
“你要帶好吃的！”
“好。帶蛋糕。”
思語滿意了，掛了電話。老周坐在沙發上，看著思語打電話的樣子——踮著腳尖，舉著手機，眉毛揚得高高的——她的聲音很大，整個屋子都能聽到。掛了電話，她把手機還給沈錚，跑過來靠在老周身上。
“姥爺，方叔叔週末來。帶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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