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你身體最近怎麼樣？”
“好了。不咳了。”
“頭髮也長了。精神了。”
老周摸了摸頭頂。頭髮確實長了，灰白色的，比冬天厚了一層。他用梳子梳過，但梳不服帖，總有一些翹起來，像剛睡醒的樣子。思語說“姥爺的頭髮像刺蝟”。老周說“刺蝟的刺是硬的，姥爺的頭髮是軟的”。思語摸了摸，確實是軟的。
方遠從包裡拿出一份報紙，放在茶几上。
“老周，趙建軍的案子，終審維持了。無期。陳遠志的案子也判了，十五年。陳浩然判了七年。錢追回來一部分，大概一個億。剩下的還在追，國際刑警在跟。”
老周看著那份報紙。報紙的頭版有這條新聞，字很大，黑色的。他沒有拿起來，只是看著那個標題。他想，那些錢，夠建多少所學校，夠修多少條路，夠給多少孩子買課本。但它們被裝在行李箱裡，被運到了海外，被存進了離岸賬戶，被花在了別墅、跑車、女人的身上。追回來的那一個億，不知道能回到誰的手裡。也許永遠不會。但追了，總比不追好。
“老周，還有一件事。”方遠的聲音低了一些。“王秀蘭昨天給我打電話了。她說她把陳遠明的墳修好了，立了塊碑。碑上刻著‘先夫陳遠明之墓’，沒有寫生卒年月，沒有寫官職。她說她還種了一棵松樹，在墳的左邊。等松樹長大了，就能遮陰。夏天的時候，他就不熱了。”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苦味很重，像嚼了一片沒有洗過的葉子。他把缸子放下，看著窗外的天。天藍了，不是冬天那種灰濛濛的藍，是透亮的、清澈的藍，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玻璃。雲很少，幾朵白雲在天上慢慢地飄著，像一群懶洋洋的羊。
“她有心了。”
“嗯。她說她過得還好。村裡人知道她回來了，有人給她送菜，有人幫她幹活。她不是一個人。”
老周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陽臺上。那盆水仙花還開著，三朵變成了五朵，又開了兩朵。白色的花瓣在陽光裡透著光，像一隻只小小的白蝴蝶，停在綠葉上，翅膀微微顫著。他蹲下來，看著那些花。他想，花會謝的。開不了幾天，花瓣就會變黃，會捲曲，會落下來，會爛在泥土裡。但明年，它還會開。球莖還在，根還在，埋在土裡，睡一個夏天，一個秋天，一個冬天。等春天來了，它又會醒，又會發芽，又會開花。人不是這樣。人死了，就埋在土裡，不會醒，不會發芽，不會開花。但人會活在別人的記憶裡，像水仙花的香氣，淡淡的，看不見，摸不著，但你閉上眼睛，能聞到。
方遠走到陽臺上，站在老周旁邊。
“老周，想什麼呢？”
“想花。”
“花有什麼好想的？”
“花會謝。但明年還會開。”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老周，你的覆查結果出來了。陳醫生打電話給我，說你恢覆得很好。沒有覆發的跡象。他說你可以半年覆查一次了。”
老周看著他。“他給你打電話？”
“嗯。他說你的手機打不通，就打給我了。他說讓你繼續保持，多吃水果，多曬太陽，多走路。少生氣，少操心。”
老周沒有說話。他看著那盆水仙花，看著那些白色的小花瓣在陽光裡微微顫著。他的眼睛有些溼，不是難過，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根刺在喉嚨裡紮了很久，終於被拔了出來，疼，但疼得痛快。
“方遠。”
“嗯。”
“謝謝你。”
方遠笑了。“謝什麼？我又沒做什麼。”
“你做了。你一直在做。”
方遠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有點。他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很藍，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布，沒有一絲雲。
中午，林薇做了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方遠留下來吃了飯，吃完就走了。他報社還有事，說下週再來。思語送他到門口，“方叔叔，下次帶巧克力蛋糕”。方遠說“好”。思語笑了，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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