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花瓣】
水仙花謝了。不是一夜之間全謝的,是一朵一朵地謝。最先開的那三朵,花瓣邊緣先泛了黃,像被火烤焦了紙邊,慢慢地捲曲起來,從白色變成淡黃色,從淡黃色變成褐色。然後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葉子上,落在泥土裡。最後開的那兩朵,多撐了兩天,但也撐不住了。一個早晨,老周走到陽臺上,看到最後兩朵也謝了,花瓣落在花盆的邊沿上,像兩隻折翼的白蝴蝶。
他蹲下來,把落下來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撿起來。花瓣很輕,薄薄的,像紙,但比紙脆,稍微用力就會碎。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放在掌心裡。五朵花,每朵六片花瓣,三十片。他數了數,掌心裡有二十八片,少了兩片。他低下頭,在花盆裡找了找,在葉子的縫隙裡找到了那兩片。一片卡在兩片葉子之間,一片掉在了泥土上,沾了一點溼泥。他把它們也撿起來,用拇指輕輕擦掉泥土。
思語從房間裡出來,穿著睡衣,頭髮亂蓬蓬的,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她看到老周蹲在陽臺上,跑過來。
“姥爺,你在幹什麼?”
“撿花瓣。”
思語蹲下來,看著老周掌心裡那堆白色的花瓣。花瓣已經不再鮮亮了,邊緣泛著黃,有些已經卷曲變形,像揉皺了的紙。
“花謝了。”
“嗯。謝了。”
“姥爺,你別難過。明年還會開。”
老周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難過。花開花謝,是自然的事。”
思語伸出手,從老周掌心裡輕輕拿起一片花瓣,放在自己的手心裡。花瓣很小,還沒有她的拇指大。她用另一隻手的食指輕輕摸了摸,花瓣脆脆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踩在乾枯的葉子上。
“姥爺,我可以留著嗎?”
“留著吧。夾在書裡。”
思語跑回房間,拿出那本《格林童話》,翻到第56頁和第57頁之間。書裡已經夾了一片梧桐葉、一條魚骨頭。她把那片花瓣放進去,和梧桐葉並排躺著。梧桐葉是金黃色的,魚骨頭是鉛筆畫的黑白色,花瓣是白色帶黃邊的。三種顏色,三個季節。秋天、冬天、春天,都在書裡了。她合上書,用手壓了壓封面,把書放回書架上。
老周把剩下的花瓣放在窗臺上,攤開,讓陽光曬著。陽光照在花瓣上,花瓣的邊緣更皺了,顏色更黃了。他想,等它們乾透了,也夾在書裡。夾在思語的書裡,夾在《格林童話》裡,和梧桐葉、魚骨頭、水仙花瓣在一起。它們不會腐爛了,不會變碎了,被書頁壓著,被時間封著,永遠留在那一天。
吃完早飯,沈錚去上班了。林薇在廚房裡洗碗。思語趴在茶几上畫畫,畫的是水仙花。她畫了一個白色的花盆,花盆裡長著綠色的葉子,葉子中間開著白色的花,一朵、兩朵、三朵、四朵、五朵。五朵,數得清清楚楚。花瓣是一片一片畫的,畫得很慢,每一片都用了不同的白色——純白、乳白、米白。她不知道水仙花是什麼白,但她用了很多種白,總有一種是對的。
老周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是茶。他沒有喝,看著思語畫畫。她的筆在紙上刷刷地響,畫得很認真,眉毛微微皺著,嘴巴抿著,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姥爺,你看!”
思語舉起畫紙。畫上的水仙花比真花大了一圈,葉子也比真的寬,但花盆畫得很像,白色的,上面還有一道藍色的花紋。那是林薇家的花盆,沈錚在路邊攤買的,白色的塑膠盆,盆口有一圈藍色的裝飾線。思語把那道藍線也畫上了,一筆一筆的,雖然歪了,但一眼就能認出。
“好看。”
思語笑了。她把畫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上了日期——“3月15日”。字寫得不漂亮,但端正。她把畫紙貼在冰箱上,和之前的畫貼在一起。冰箱上已經有很多畫了——樹、花、太陽、魚、姥爺、風箏、水仙花。一張疊著一張,邊角捲起來,有的已經開始泛黃。但每一張都在,沒有一張被扔掉。
中午,方遠打電話來。老周接的,電話裡方遠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辦公室裡壓著嗓子說話。
“老周,我跟你說個事。趙建軍的案子,昨天又有新進展了。他的兒子趙建國,在加拿大被當地警方控制了。國際刑警正在辦引渡手續。估計下個月就能押回來。”
老周握著話筒,手指緊了緊。“錢呢?”
“錢也凍了。加拿大那邊的銀行賬戶被凍結了。具體金額還在查,但據說不少。趙建國在加拿大買了房子、車、還有幾幅畫。那些畫,據說值不少錢。”
老周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枝丫上的嫩芽已經長大了許多,褐紅色的米粒變成了嫩綠色的小葉子,有些已經展開了,像嬰兒的手掌。春天真的來了。
“老周,你還在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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