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沉默了一會兒。“那讓她來吧。來了，留她吃飯。”
“好。我跟她說。”
掛了電話，老周把話筒放回座機上。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涼了，苦味很重。他沒有換，喝了半缸子。涼茶入喉，像一條細細的冰線，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下午，沈錚回來得早。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子，袋子裡是一雙新鞋。黑色的，軟底的，布面的。他把鞋子放在老周面前。
“師父，試試。”
老周看了看那雙鞋。和他腳上穿的那雙差不多，但更新，鞋底的紋路更深。他脫了腳上的舊鞋，把新鞋穿上。鞋子很合腳，不緊不松。他站起來，走了兩步，鞋底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
“怎麼樣？”
“合腳。”
“那舊的扔了。”
老周低下頭，看著腳上那雙舊鞋。鞋面已經磨白了，鞋底磨平了，邊角開了線，用膠水粘過，又開了。他穿了一年多，從監獄出來就穿著它，送思語上學，接她放學，去醫院，去公園，去殯儀館，去山坡上。它陪他走過很多路。他捨不得扔，但也沒有說不扔。他把舊鞋放在鞋櫃裡，和其他的鞋擺在一起。新鞋穿在腳上，舊鞋留在櫃子裡。哪天想穿了，還能穿。
思語跑過來，看著老周腳上的新鞋。
“姥爺，新鞋子！”
“嗯。”
“好看！黑色的，像電視裡的警察。”
老周笑了。警察。他穿著新鞋子，站在客廳裡，陽光照在鞋面上，黑色的布面反著柔和的光。他已經不當警察很多年了，但思語覺得他像。那就像吧。
晚飯後，老周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思語趴在他腿上，手裡拿著那本《格林童話》，翻到第56頁和第57頁之間，看著那片梧桐葉、那條魚骨頭、那片水仙花瓣。她用指尖輕輕摸了摸梧桐葉，葉子已經幹了，薄薄的，脆脆的，葉脈凸起來，像浮雕。
“姥爺，葉子會不會碎？”
“會。時間久了，就會碎。”
“碎了怎麼辦？”
“碎了就碎了。葉子會碎，但秋天不會碎。你記得秋天有這片葉子，它就一直在。”
思語把書合上，抱在懷裡。她靠在老周身上，頭髮蹭著他的胳膊。靜電把頭髮吸住了，她甩了甩頭，沒甩掉。老周幫她輕輕扯下來。
“姥爺，春天過了是什麼？”
“夏天。”
“夏天熱不熱？”
“熱。但夏天有西瓜，有冰棒，有蟬叫。”
“你愛吃西瓜嗎？”
“愛吃。”
“那夏天我給你買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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