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雞蛋】
王秀蘭是坐早班車來的。天還沒亮她就起了，把雞蛋一個一個地包進報紙裡，裝進竹籃。二十個雞蛋，每一個都是她養的雞下的，撿回來的時候還帶著溫度。她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著，對著光看，透亮的是好的，渾濁的是壞的。二十個都是好的。她把竹籃用一塊藍布蓋住，挎在胳膊上，走了四十分鐘的山路，到了鎮上，坐上開往省城的第一班車。
老周不知道她幾點出發的，也不知道她走了多遠。他只知道她站在門口的時候，頭髮上沾著露水，布鞋上沾著泥，挎著的竹籃沈甸甸的，壓得她的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她的臉比上次見時紅潤了一些，不是那種健康的紅潤，是在風裡走了太久、被吹出來的紅。
“王秀蘭，來了。”
“嗯。來了。”
林薇把她讓進屋裡，接過竹籃，掀開藍布。雞蛋用報紙包著，一層一層，碼得整整齊齊。報紙上的字已經模糊了，被雞蛋的潮氣洇溼了，黑色變成了灰色，邊角捲起來，像一朵一朵的花苞。
“王阿姨，您留著自己吃。城裡買得到。”
王秀蘭搖了搖頭。“不一樣。自己養的，吃蟲子的，蛋黃黃，炒出來香。”
林薇沒有再推，把雞蛋拿到廚房去了。
老周坐在沙發上，看著王秀蘭。她的頭髮又白了一些，但精神比上次見面好了很多。臉上有肉了，不是胖，是那種不再瘦削的感覺。眼睛也有光了。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棉襖，不是新的，但洗得很乾淨，領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
“坐。喝茶。”
王秀蘭在沙發上坐下來，老周給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手不抖了。茶杯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捧著，像捧著一隻小鳥。
“老周，你身體好些了嗎？”
“好了。不咳了。”
“看你氣色也好。頭髮都長出來了。”
老周摸了摸頭頂。頭髮又長了一些，灰白色的，蓋住了頭皮，不再像一個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長了。思語說不像滷蛋了。”
王秀蘭笑了，聲音不大，但很真切。她在老家養了雞，種了菜，每天早起早睡，日子過得簡單，但踏實。她說村裡人知道她回來了，有人給她送菜，有人幫她幹活，有人陪她說話。她不是一個人了。
“老周，我想去看看思語。”
“她在屋裡寫作業。去吧。”
王秀蘭站起來，走到思語的房間門口。門半開著，她輕輕推了推，探進半個身子。思語趴在書桌上寫作業，鉛筆在本子上刷刷地響。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頭髮用橡皮筋扎著，馬尾辮歪在一邊。檯燈的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寫得很認真，眉毛微微皺著，嘴巴抿著，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王秀蘭看著她，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的女兒。女兒也是這麼大的時候，也是趴在桌子上寫作業，馬尾辮歪在一邊。後來女兒長大了，嫁人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很少回來。再後來，女兒生病了，死了。她一個人。丈夫死了，女兒死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她以為自己會一直一個人，但現在她站在這裡，看著一個扎馬尾辮的女孩寫作業。
思語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奶奶，楞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露出已經長齊了的門牙。
“奶奶，你來了！”
她放下鉛筆，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門口，拉住王秀蘭的手。王秀蘭的手粗糙，骨節大，皮膚皺皺的，像老樹皮。思語的手小，軟，暖暖的，像一團剛出籠的麵糰。
“奶奶，我畫了水仙花，你要看嗎？”
“看。奶奶看。”
思語拉著王秀蘭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畫。畫紙上有一盆水仙花，白色的花盆，綠色的葉子，白色的花，一朵、兩朵、三朵、四朵、五朵。每一朵花都有六片花瓣，花瓣是一片一片畫的，有的圓有的尖，有的是純白色，有的是米白色，有的是乳白色。花盆上有一道藍色的裝飾線，線畫歪了，但一眼就能認出那是一道線。
“奶奶，這是水仙花。姥爺養的。開了五朵，白色的，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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