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翼推開門,屋外的風雪漏了進來,沈半溪縮了縮被狐裘包裹的身軀。
“如風死了,我替你殺了他。”陳鐘被人按在地上親眼看著如風自盡,陳翼想起他兄長披頭散髮神志癲狂的模樣不禁笑出聲。
沈半溪用恐懼的眼神看著他,“我沒有讓你殺他。”
陳翼自顧自地道:“陳鍾那個廢人也想自盡,不過,我不會讓他死的。”
沈半溪痛苦的閉上眼睛,“為什麼?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你已經是吳王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他們?”
在沈半溪的印象裡,廬陵王待陳翼向來是不冷不熱、疏淡疏離的模樣,談不上半分父子間的溫情關愛,卻也不至於苛待苛責,反倒是什麼都有的陳鍾,念著陳翼自幼便沒了孃親、孤苦無依,年少時,竟真真盡到了做兄長的本分,待他多了幾分旁人不及的照拂與遷就。
兩人的關係自涉及了權力的爭奪才一步步疏遠。
陳翼道:“你錯了,不是我得到了一切就能放過他們,而是我得到了一切才能讓他們所有人都痛不欲生。”
沈半溪道:“你是瘋了嗎?殺師弒父,他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你兄長也沒有苛待過你,後來他手下的人設計害你,也都被你報復回去了。”
陳翼挑眉大笑,眼底陰鷙:“這是你知道的,不如我來說些你不知道的。”
“你只知道我自幼喪母,那你知道我母親是怎麼死的嗎?是我親手殺了她,而那把匕首,是我的父親,親手遞到我手裡的。”陳翼道。
沈半溪滿眼的難以置信,陳翼看著他震驚失色的模樣,眼底沒有半分悲慼,反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諷的笑意,彷彿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那日我尚且年幼,正與母親在廊簷下玩鬧,無意間,我二人誤闖了父親的密室,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談話的內容是關於當年雍州被羌胡屠殺的隱情,那場屠戮,其中有我父親的推波助瀾。”
沈半溪渾身猛地一僵,胸口開始鈍痛,連呼吸都變得滯澀,他在那場戰爭後留下的創傷幾乎在此時又被剖開。
“我們母子二人很快便被發現,他絕不容許這可真相有一絲一毫敗露的可能性,所以他要殺了我們以絕後患。我求他,我跪下來求他不要殺我,他只遞給我一把匕首,告訴我只要我肯殺了我母親,他就可以饒我一命,事後他會對外宣傳我的母親是病逝。”陳翼道。
沈半溪胸口的氣血翻湧,可臉色卻越發蒼白。
“至於師父,他就在旁邊看著我親手殺了我的母親,他偽善,他死有餘辜。”陳翼的眼中閃過憎惡,轉而又笑著道,“而陳鍾,我的好哥哥,他那麼完美所以他才肯施捨一些他自以為是的照拂,他前半生那麼順遂,所以我真的很好奇他痛苦絕望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你放心我不會殺他的,就像你說的,他小時候確實待我不錯,後來的一切我也都報復回去了,我就是想看看他痛苦的樣子。”陳翼道。
沈半溪聲音微弱道:“我沒有得罪過你吧,可以放了我嗎?我真的不想再看見你。”
陳翼沉下臉色,轉而憤怒道:“你曾答應要一輩子輔佐我的,你曾經也說我們是至交好友,可是你背叛了我。”
沈半溪喉間一腥,猛地吐出一口鮮血,雪白的狐裘變的刺眼,陳翼鬆了神色道:“我捨不得殺你,不過幸好你命不久矣了,餘生還是待在我的身邊吧,我會讓你,死得體面些。”
陳翼轉身離去,消失在風雪中,沈半溪仰躺在榻上,眼角滑落一滴眼淚,心中頓感悲悽,這麼多年他憎恨的敵人原來就在身邊,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在助紂為虐,想到這,死亡也變得沒那麼令人難以接受。
因果報應,他坦然接受了。
殘雪漸消,東風拂暖,春日悄然而至。
沈半溪被困在此處已經一年多了,一牆之外的事他不再關心,只是知道陳翼準備再次與睿軍作戰,戰爭即將打響。
遠山得到了陳翼的重用,被封了主將,他準備戰後與王家的二丫頭成親,按照規矩,應由家中長輩書寫主婚婚書,於是遠山就將這一紙紅箋交予了沈半溪。
他還是不能走出這個別院,也鮮少有人能進入這裡,遠山的紅箋能送進來還是用自己的軍功和陳翼做交換的。
沈半溪眼中滿是虔誠與認真,手腕運轉一氣呵成寫成婚書,抬筆時兔毫的筆尖有一絲微不可查的輕顫。
前線的戰事如期打響,捷報與敗訊交替傳來,可沒過多久,一個令人心驚的訊息便傳到了別院,前線軍營中,時疫突然爆發,且蔓延極快,營中士兵死傷無數,軍心大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