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無寐道:“如風是我安插的奸細,你如今一身傷病,是我對不住你。”
這麼一瞬間,他心底竟無端生出一絲近乎荒唐的企盼。他盼沈半溪惱他、怨他、甚至趁勢要挾於他。
只要他開口,無論所求何物,他燕無寐,都願以一生一世相護,絕不推辭。
沈半溪頓了頓腳步,無端失了神,半晌才輕輕開口:“原來是這樣。”
他稍一沉默,隨即抬眼,朝燕無寐安撫一笑,眉眼間不見半分怨懟,只有一片清明通透:“你怎會這般想?若要按照你這種方式追本溯源,那我今日走到這般境地,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任何人都無關。”
“這世間的荒唐事,真真假假,錯錯對對,何必計較的這麼深。”沈半溪慨然一笑。
燕無寐忍不住追問道:“你當初為何要留下那封信?你怕我死在京兆嗎?”
沈半溪道:“你不能死,邊疆的百姓不能為皇帝的愚蠢買單。”
聽了這話,燕無寐一時間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二人行至溪畔僻靜之處,遠處行人三兩結伴,臨水漫步。
抬眸是澄澈如洗的碧空,風過林梢,碧樹輕搖,燦然葉片簌簌飄落,如金雨盤旋墜地。
漫天葉影裡,沈半溪微微仰頭,任暖陽輕覆眉眼,靜靜呼吸著草木新葉與泥土清潤的氣息。
燕無寐立在一旁,靜靜望著他。
那一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早已,再無抽身的餘地。
遠處忽然飄來悠揚笛音,與琴聲遙遙相和。沈半溪循聲緩緩轉頭,眉眼間尚凝著未散的柔和,卻在轉頭剎那,恰好撞進燕無寐深深望來的眼底。
那目光裡,沒有平日的冷硬肅殺,只有沉斂至極、藏之未宣的專注。
四目相對一瞬,周遭琴聲、風聲、人語,盡數化作虛渺背景,天地間只剩下二人之間,避無可避、悄然升溫的情愫。
燕無寐自知目光逾矩,強自剋制地移開視線,望向水面浮光躍金。
沈半溪臉上笑意緩緩淡去,輕聲開口,字句輕淡,卻如石投心湖:“我若真是斷袖,定然會愛慕將軍。”
他調侃道:“不如我下輩子生成個女兒家,你早日找到我,我便以身相許。”
燕無寐並沒有被這調侃打趣到,他反而沉了臉,“我知道,你不是,我也不是。”
沈半溪無意與他陷入僵局,於是跑到遠處折下一條柳枝,走至溪邊將柳枝打溼,燕無寐就跟在他身後,沈半溪一回頭,將柳條點向對方的頭身。
“柳枝沾露,祛除不祥。”
沈半溪又不知從哪裡摘得一枝芍藥,他目光輕晃:“你知道芍藥的寓意嗎?”
燕無寐茫然的搖了搖頭。
沈半溪笑了笑,順勢將芍藥遞給他:“彰顯友誼之物。”
只聽沈半溪解釋道:“以前這條溪邊會有文人臨溪設宴,有曲水浮棗、曲水流觴等樂事,上游的酒杯會順流而下,停在誰的面前誰就要一飲而盡並賦詩一首,大家也會互贈蘭草花朵以顯示友誼。”
燕無寐來不及多想他正要伸手接過,可沈半溪卻突然瑟縮猶豫起來,“算了,這野芍少了打理,倒有些清苦氣,比不得從前王府裡精心培育的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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