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舟的斧背砸在旗杆上,沒有落刃。灰藍旗己經吃滿迴風,第一艘船越過黑石柱後,閘內的水猛地收緊,像有人在水底拽住了船腹。艙裡幾隻藥箱同時向船尾滑去,姚順撲過去才沒讓它們撞上舷板。
“先降旗。”蒲舟朝聞海成喊,“這道閘只認舊旗,根本不管舉旗的人是誰。”
旗索被溼鹽卡住,聞海成越拉,旗升得越首。後船被吸向鐵索,周晏之叫人壓右舷,本地船師卻吼右邊有礁。周晏之看見水下白影,立刻改口。船身剛擦開礁尖,一艘小歸舟便從霧外衝來,丟擲的錨全壓不住水。
“我們沒點回灣火!”船頭的婦人抱著孩子大喊,“旗是誰掛的?把門合上!”
舊旗一開,附近所有帶過白燈船號的船都成了歸船。聞海成顯然也沒料到閘力還在。他拔刀割旗索,浸透鹽水的粗繩只裂開一道白口。
蒲舟把他推開,斧刃落下兩次。旗杆帶著半截索繩倒進水裡,灰藍布剛沾水,第一道閘便發出一聲巨響。鐵索驟然回彈,那艘小歸舟己經越過石柱,船尾撞在閘壁上,孩子從婦人懷裡滾了出去。
裴照薇離得最近,撲過去托住孩子。孩子嚇得連哭都忘了,只死死抓著她衣襟。婦人的丈夫從艙底爬起來,額頭全是血,見到聞海成便要動手。
“你們白燈船還要拖人到什麼時候?”
聞海成站著沒動。拳頭快碰到他時,婦人先扯住丈夫。“打完能出去嗎?先問路。”
男人被她拉開,嘴裡仍罵。他看見聞海成腰間空了,冷笑著問一句,交了鑰匙便算洗乾淨了?聞海成臉色一變,像要還嘴,藥童抱著藥賬往後退了一步,他才把那句話嚥下去。
蒲舟把兩艘船貼到黑石柱背水處。婦人說他們原要去蜃埠投親,舊號是買船時留下的,誰也沒答應進鏡灣。
“我們要出去。”她說,“現在就走。”
聞海成指向閘壁下的一排小槽。“割掉船頭舊號牌,把新船牌塞進空槽。第一閘會重新問一次。”
男人冷笑。“你剛才還說舊旗能開門。”
“所以你可以不信我。”聞海成把自己的短刀遞過去,刀柄朝前,“槽在水線下兩尺。你若願意,我下水替你找位置;你自己插牌,自己報去處。”
男人沒接刀,婦人接了。她把孩子塞給丈夫,自己要下水。丈夫罵她逞強,伸手搶刀,她轉身便吼。“方才你只顧打人,孩子從懷裡掉了!這次我自己來。”
男人臉漲得通紅,抱孩子的手卻收緊了。婦人跟桑彌下水,撬掉鏽死的舊號。新船牌進槽,黑石柱上亮起一圈淡光。
婦人一手攀著船舷,親口說要回外水。半合的鐵索向下沉了半尺,只放出夠一艘小船透過的縫。
歸舟退出半截,男人叫婦人把舊號牌扔下。婦人問留給誰,下一條買到舊船的人嗎?
“帶走。”裴照薇說,“它拖過你們一次,往後查船籍時就是憑據。別扔回水裡,讓下一條船再撿去。”
男人接過舊號牌,沒道謝。歸舟帶著孩子的哭聲退進霧裡。裴照薇知道,他們往後見到灰藍旗,記得的只會是這次被拽入閘門。
眾人重新整理船牌時,阿遲開啟木匣,把鄭家五個人的牌一塊塊分開。她只把寫著自己名字的那塊插進槽裡,答應隨船到第二道閘。其他西塊用布包好,託回蜃埠的船轉交家人。
阿洛看她包得仔細,忍不住問:“你既然不替他們答,為什麼還留著牌?”
“他們可以自己答。”阿遲用牙咬緊布結,“我不想回去做那張嘴,也沒想讓他們變成啞巴。”
姚順與石七也共用一塊“聞家藥船,兩人”的牌。姚順願送藥進灣,石七隻答應修船。兩人把舊牌放在膝上,誰都不肯先劈。
“劈了以後,這條船算誰的?”姚順問。
石七說:“你進灣,我在閘外接。名字分開,船還是藥棚的。”
“說得輕巧。”姚順把銅牌往膝上一拍,“活是一條船上的,險處你退了,船若壞在裡面,回去還是我賠。你早想留在外頭,出發時怎麼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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