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都不在你手裡了,拿什麼記?”姚順頂回去。
聞海成臉色發青,卻低頭擦淨兩人中間的舊刻痕。
姚順最終劈開銅片。他那半邊多出一角,石七冷著臉刻下去處。兩人隔著一臂坐著,誰也沒說和好。
第一道閘再次開啟時,聞海成沒有旗可掛。他用自己的舊銅牌進槽,報上“阿成”這個名字,又補瞭如今的姓名和去處。閘輪轉得比先前慢得多,彷彿也要確認這個十三歲的孩子與眼前的中年人是不是同一個。
兩塊半牌分別亮過。姚順進閘時還罵石七沒膽,石七回罵有膽的人別等自己補船,卻仍把備用木楔拋了過去。姚順接住,沒回頭。
船隊穿過第一閘,裡面是一段狹長水廊。兩邊石壁釘滿廢棄船牌,風吹過時互相撞擊,聽起來像有人在暗處不斷翻找鑰匙。
第二道閘沒有門,水中央浮著三塊圓石。聞海成讓眾人依次報是否繼續。輪到掌後船的郭師傅時,他遲遲沒把船牌放下去。
郭師傅從懷裡摸出蘇眠寫的藥條。妻子今早起了寒熱,他託給鄰家,以為半日便能回來。
“你要回去?”同船的人問。
郭師傅盯著越來越暗的天色。“我若走,誰掌後船?鏡灣水路沒人認。”
“蒲舟認外水,我認到第二閘。”阿遲說,“後面那一段我們都沒走過。你留下也不能憑空多認一截。”
郭師傅臉上很難看。他把藥條折了又折,忽然衝聞海成發火。“你出發時說半日。現在叫我自己選,倒顯得誰都沒逼我。我回去便是臨陣脫逃,留下若她燒壞了腦子,算誰的?”
聞海成本就壓著火,被他一句話點著。“船是你自己上的,我沒綁你。”
“你給守港人看的舊圖上只畫兩道閘!”
郭師傅自己先別開臉。他知道聞海成沒說錯,才更恨這份選擇只落在自己身上。裴照薇問他能否把走過的路畫下來,隨即察覺自己又在把人的狼狽換成用處。
“先回去看她。”她補了一句,“圖等你願意畫再畫。”
郭師傅盯著她,像沒料到會聽見這句。“我會畫。省得你們死在裡面,又把賬算到我頭上。”
船牌落在圓石上,第二道閘旁的退水口隨即亮了。眾人把後船交給另一名船師,又分出一隻小艇送郭師傅回外水。交接、換舵、重系藥箱花掉了大半刻,等兩艘船繼續前行,周晏之一首盯著的安全水線己經沒過石階。
新掌舵的盧師傅沒走過西口,每到白浪都要問蒲舟。他起初罵蒲舟賣關子,險些擦過沉樁後,罵聲小了,手上的汗卻越來越多。
阿洛嫌船慢,嘀咕郭師傅偏挑這時候回去。盧師傅猛地回頭。“你若覺得誰都能掌,來接我的舵。”阿洛沒接,臉上仍不服。郭師傅己經走了,留下的人卻還在替他的選擇付那大半刻,怨氣並不會因為道理正確便憑空消散。
“我們錯過第一段潮窗了。”他說,“下一次水穩,要等一個時辰。”
阿洛嘖了一聲,想再抱怨。阿遲正在晾家人的船牌,聽見後抬頭。“想罵就罵,別看著我裝懂事。”
阿洛被戳穿,耳根一熱。“我就是覺得倒黴。”
“我也覺得。”阿遲說,“可倒黴和該不該回去,是兩回事。”
第三道閘就在水廊盡頭。那裡沒有鐵索,也沒有石門,只有一面豎在海中的黑鏡。船頭靠近時,鏡裡沒有照出任何人,只映出兩艘船己經駛進灣內,身後卻空空蕩蕩。
聞海成把海圖翻到背面,鹽蠟下藏著一行極淺的小字。此前水汽浸開蠟層,那行字才顯出來。
他念到一半便停住。裴照薇接過海圖,看清了裴蘅留下的筆跡。
進去的船可以換,留在鏡外的人不能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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